【毕京福】何以执笔，为军装而书

  文 / 毕京福

  每至八一风起，山河寄怀，笔墨含情。齐鲁大地许许多多老兵伏案铺纸，营房的晨号、边关的冷月、训练场的汗水、哨位之上的坚守，尽数流淌于字里行间。万千军旅文字之中，“军装”二字，总能够轻易叩击老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多年以前，我曾写下《穿上绿军装》，这篇文稿被多家媒体刊发传播。彼时执笔，更多是如实记录自己穿上军装那一刻的激动，记述一身戎装之下的军营见闻与切身感悟。岁月流转，走过半生再回望，心中生出更深一层追问。

  诸多军旅篇章，以温热的文字记述身着军装的岁岁年年：一次风雪站岗，一回野外驻训，一场沙场演练，一回授装授衔的庄严时刻。那些亲身历经的片段滚烫真切，自有直抵人心的力量。读得多了，一个久久萦绕于心的疑问，便愈发清晰：

  当我们一遍又一遍写下军装，难道仅仅是怀念一件曾经穿在身上的衣裳，追忆一段已然远去的青春年华吗？

  军装，从来不等同于一件普通的服饰。

  同窗为求学相聚，知己因性情相知，同事为世事相逢，唯有军装，是家国使命赋予我们共同的标识。当年我们自齐鲁四方奔赴军营，无论出身门第，不计过往境遇，一身军装披挂上身，便扛起同样的责任，听从同样的号令。一身戎装之下，我们同吃一锅饭，同守一方土，风雨并肩，危难向前。这身衣裳，承载的是铮铮誓言，托付的是万家安宁。它沾染过训练场的尘土，浸润过边关的风霜，见证过少年褪去稚气，淬炼出铁骨担当。它早已超越布料本身，化作刻进生命的精神符号。

  岁月江河浩荡奔涌，戎装脱下，人生各赴征途。

  昔日身着军装的热血青年，告别军营之后，走向万千不同的人生赛道。有的人扎根政务民生，躬身守护一方百姓；有的人返乡归耕故土，建设乡土家园；有的人闯荡时代浪潮，凭着军营锻造的意志砥砺前行。数十年光阴流转，风霜染白双鬓，每个人的身份境遇早已大不相同。可只要心底念起军装二字，世俗的头衔、外在的光环便瞬间淡去。褪去所有社会身份，我们依旧是当年那个听令出征、心怀家国的战士。

  至此我方渐渐悟透一层深意：我们笔下书写的军装，早已不单单是当年身上那一件具体的军服。

  当年写《穿上绿军装》，写的是初次披甲的真实感动；而今再写军装，所思所想，早已跳出个体的一己感受。每一次落笔写到军装，便是一面明镜，照见当年那个热血赤诚、义无反顾的自己。穿军装的那些朝朝暮暮，重塑了我们的品格，在心底立下忠诚、信义、奉献的人生标尺。军装，是我们人生启程的原点。每当回望它，便是重回那段滚烫岁月，重遇最初的自己。书写军装，便是与当年以身许国的少年遥遥相望。

  然而笔墨承载的分量，远不止个人的回望与自省。

  千千万万齐鲁儿女，曾经一身军装奔赴祖国四面八方戍守山河；待到解甲归田，又化作点点星火，散落齐鲁大地各行各业。军装虽然脱下，军营淬炼出的忠勇担当，从来没有随之褪去。他们扎根基层、默默奉献，在平凡岗位延续军人的本色，继续守护故土烟火。

  当无数老兵提笔书写军装，一篇篇文字汇聚一处，便不再只是个体的怀旧抒怀。我们描摹一袭军装的模样，实则勾勒一代退役军人的精神群像；我们回望戎装岁月，实则留存一代人以身报国的集体记忆。文字不再仅仅记述旧时光景，而是守护一簇生生不息的精神火种。

  时光会慢慢冲淡记忆，旧营房也会历经更迭变迁。可军装所代表的信仰、气节与担当，能够依靠笔墨得以永存。我们落笔书写军装，不是沉湎过往的荣光，而是从峥嵘往事之中汲取力量，把军人的忠诚、坚毅与坦荡，践行于往后平凡的岁岁年年。

  何以执笔，为军装而书？

  我们书写军装，首先是铭记一份使命。

  那是家国交付肩头的千钧重担，是一朝着戎装，一生许家国的铮铮誓言。无关名利得失，不计个人苦乐，这份沉甸甸的使命穿越数十年风雨，依旧烙印心底，值得我们以文字郑重留存。

  我们书写军装，更是守望一段峥嵘。

  那是一代人以青春守护山河，以热血捍卫安宁的滚烫过往。岁月可以苍老容颜，可以改换世间风物，却磨灭不了一代人把最好年华奉献给国防的赤诚。落笔成文，便是向那段热血时光深深致敬。

  我们书写军装，最终是守住精神的归处。

  无论岁月走得多远，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只要念起军装，便知道初心从未远离。一纸笔墨，便是跨越半生的精神归聚，让军人本色，常驻于心间。

  【编者按】

  每当八一节前后，军旅情怀在无数老兵心底激荡，诸多回望军营、感念戎装的文稿纷至沓来。不少文章追忆军营点滴，描摹一身戎装之下的苦乐年华；而本文跳出简单的往事回忆，以思辨笔触向内叩问：我们究竟为何一次次提笔书写军装？

  作者积淀数十载军旅生涯与人生阅历，早年便有《穿上绿军装》一文被多家媒体刊发，彼时落笔，重在记述披甲从军的切身经历；今日重思，则从一袭军装的具象本体出发，由个人戎马体验，延展到一代军人共同的精神烙印，从一身衣装升华至军人代代相传的信仰风骨。全文不沉溺于怀旧感伤，不慨叹韶华流逝，于沉静思索之中挖掘“军装”二字沉甸甸的精神内核。情理交融，格局开阔，以戎笔寄赤诚，借文字回望来路、固守本心，亦是献给八一建军节一份厚重的思考。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身披过戎装、胸中存家国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