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京福】何以执笔，为军马而书

  文 / 毕京福

  在军营诸多记忆之中，军马是特殊的存在。它没有钢铁武器的寒光，没有肩章帽徽的荣光，只是一匹匹血肉之躯，却伴随一代代将士，踏遍山河烽火。时隔岁月久远，只要耳畔回想起哒哒马蹄，依旧会在老兵心底激荡起万千感慨。时常叩问内心：硝烟早已散尽，铁骑渐渐远去，为何我们还要提笔书写军马？

  这是需要沉下心细细体悟，才能够读懂的命题。

  军马，是人民军队骡马化时代无声的战友，也是国防建设一段厚重的历史见证。土地革命时期，条件艰苦，战马既是骑兵冲锋的坐骑，又是驮运物资、转运伤员的依靠。长征路上，军马驮着弹药、电台与药品，翻越雪山草地，在沼泽险途之中，驮起伤病战士艰难前行。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骑兵策马驰骋，成为战场上机动突击的尖刀；火炮重器依靠军马牵引，在道路不通的山野之间开辟通路。抗美援朝战场上，面对敌机封锁，山地道路损毁，大批军马跨过鸭绿江，在崇山峻岭之间承担起繁重的后勤转运任务。即到老山作战的南疆山地，公路难以抵达前沿阵地，军马与骡马依旧背负弹药物资，穿行于崎岖山林，把补给送往猫耳洞与战壕阵地，成为炮火之下一条隐秘的生命运输线。

  时代向前，军队装备持续迭代。各地军马场培育优良战马，源源不断输送部队，骑兵一度发展成为规模宏大的兵种。随着摩托化、机械化装备逐步列装，汽车、战车替代畜力，骑兵兵种逐步缩减，军马慢慢退出主战战场，只在边防哨所保留部分用于高原山地巡逻值守。从战火中缴获征集，到军马场定向繁育，从驰骋沙场的骑兵战马，到驮运物资的驮马，再到如今仅存的边防巡逻马，军马的使命场景不断更迭，变的是战场角色，不变的是忠诚坚韧的品性。

  当年身在部队，军马与官兵朝夕相守。训练场上，战马随骑兵奔腾驰骋；行军路上，马蹄踏过尘土泥泞；风雪寒夜里，战士照料马厩，刷洗草料，人马之间结下深厚羁绊。炮火来临之时，战马不惧枪炮轰鸣，与将士一同直面生死。年少身在军营，我们看惯马蹄奔行，大多只把军马当作执行任务的工具，未必细细读懂这一匹匹生灵背后千钧的分量。

  军马的内涵，是生死与共的无言契约。

  军马不会言语，一旦与战士相伴，便交付全部的忠诚。马鞍之上，承载的不只是战士的身躯，还有家国的期盼。战马懂得听令而行，不畏艰险，不惧牺牲。它教会我们何为坚守，何为奉献，人和战马，同为保家卫国的力量。

  它在军营实实在在的作用，是驱敌寇，运辎重，渡危途。骑兵作战之时，军马化作冲锋的利刃；道路断绝之地，军马扛起后勤补给的重担。雪山草地，南疆险山，很多汽车无法抵达的地方，全靠军马负重前行。老山前线，一批批军马驮着弹药给养穿梭山林，把生存物资送到战壕猫耳洞，支撑起阵地将士的坚守。千千万万匹军马，以血肉之躯，弥补装备的不足，撑起一支军队艰难前行的脚步。

  硝烟散尽，铁骑渐远。军马陆续退出主力部队序列。军马留给一代人深远的影响，早已走出军营，融入精神血脉。当年与战马相伴淬炼出来的吃苦耐劳、忠诚守信、负重担当的品格，不会随着马蹄沉寂而消散。走入地方各行各业，虽不再策马前行，心中依旧留存那一份坚韧，遇事知负重，危难敢向前。

  岁月流转，装备日新月异，军马渐渐淡出大众视野。战马会老去，铁骑会归于沉寂，但人马同心共赴国难的过往，不该被时光淡忘。老兵落笔书写军马，不只是怀念阵阵马蹄声声，更是守护这份血肉生灵铸就的忠勇记忆。

  何以执笔，为军马而书？

  我们书写军马，首先是铭记一段浴血奋进的军旅过往。

  长征路上的跋涉，战场上的冲锋，炮火之中的物资转运，风雪边关的巡逻值守，一幕幕场景沉淀为一代军人独有的生命印记，值得我们以文字郑重留存。

  我们书写军马，读懂生灵身上生死与共的忠勇大义。

  军马并非冰冷的工具，是并肩作战的无言战友。不计艰险、负重向前、生死相随，让后人懂得，共和国的安宁，同样浸润过一批批战马的血汗。

  我们书写军马，回望人民军队不断发展壮大的峥嵘征程。

  从骡马化行军，到摩托化、机械化迭代，军马的兴替，映照出国防装备一步步向前的坚实脚步，致敬那些默默奉献的战马，也致敬一代代与军马相伴的官兵。

  我们书写军马，更是接续一份忠诚担当的精神赓续。

  铁骑可以淡出战场，吃苦耐劳、负重报国的品格不能褪色。以笔墨为载体，把人马同心的忠勇精神交付后来者，让这份记忆跨越岁月，生生不息。

  蹄声虽远，忠魂长存。纵然世间再无漫山铁骑，心中那哒哒不息的马蹄，永远在精神旷野之上奔腾不息。

  【编者按】

  军马，是军营里无言的战友。蹄声哒哒，踏过烽火百年，从革命年代的骑兵冲锋，到艰险山地的物资驮运，军马伴随人民军队一路成长迭代。硝烟远去，铁骑渐隐，可那些战马用脊梁扛起的使命与牺牲，永远镌刻在军旅记忆之中。本文回望军马的变迁，读懂一匹匹战马忠诚坚韧的精神重量，铭记人与战马生死与共的峥嵘岁月。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与军马相伴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