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京福】何以执笔，为搪瓷缸而书

  文 / 毕京福

  在军营诸多记忆之中，搪瓷缸是特殊的存在。它没有兵器战甲的凛凛寒光，没有战舰战机的磅礴威势，只是一只质朴厚重的日用缸具，日日守候在战士的身旁。时隔岁月久远，只要脑海之中浮现缸口磕碰残缺的轮廓，依旧会在老兵心底激荡起万千感慨。时常叩问内心：后勤物资日渐丰足，新式水杯餐具陆续配发部队，为何我们还要提笔书写搪瓷缸？

  这是需要沉下心细细体悟，才能够读懂的命题。

  搪瓷缸，是人民军队征程里朝夕相守的战友，也是国防史册一段厚重的见证。革命战争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一只搪瓷缸一物多用，既是饮水的杯盏，亦可盛放野菜干粮。漫漫长征的路途之上，战士借缸子承接山涧的清泉，煮食野草，熬过雪山草地无尽的磨难。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宿营地，篝火旁，一只只搪瓷缸传递于战友之间，盛满清水与粗粝口粮，支撑部队辗转征战。抗美援朝的坑道之内，缸身蒙遍尘土，志愿军将士用它承接融雪，分饮汤水，熬过无数个苦寒难捱的昼夜。即到老山作战的南疆战壕，阵地条件简陋，狭小的猫耳洞中，搪瓷缸承接雨水、盛放干粮，陪伴官兵熬过湿热难熬的值守时光。

  时代向前，军队装备持续迭代。塑料、不锈钢材质的日用器具大量配发，带着红漆字样的老式搪瓷缸慢慢退出营房日常。缸口的豁口、剥落的瓷皮，成为独属于过往岁月的印记。从战壕坑道一物多用的器具，化作承载军旅情愫的信物。改变的是缸体的材质样貌，亘古不变的，是器物之上沉淀的同甘共苦、踏实勤勉的品格。

  当年身在部队，战士与搪瓷缸朝夕相守。清晨出操归来，缸子里盛满洗漱的清水；训练收操之后，缸中沏上一壶热水，消解满身蒸腾的疲惫；晚间熄灯之前，营房的桌沿，一只只搪瓷缸整齐排列。闲暇欢聚的时刻，没有精致的酒盏，战友们便拿搪瓷缸权作酒杯，缸沿相撞，酒水泛起涟漪，一腔战友情谊尽在铿锵的碰缸声里。日复一日的操练、野外驻训，磕碰随时发生，缸口磕出豁口，表层瓷釉一块块剥落，每一道残缺，都是军营岁月留下的印记。身在军营的时候，我们日日将搪瓷缸置于案头，大多只将其视作寻常生活用品，未必能够细细读懂这一只缸体之上千钧的分量。

  搪瓷缸的内涵，是营房烟火之中朴素无言的家国契约。

  搪瓷缸不会开口诉说誓言，缸腔之内，盛下训练场的汗水，盛下战壕当中共饮的温情，也盛下欢聚时刻推心置腹的酣畅。迎朝露，伴寒夜，耐磨损，历风霜。它教会我们何为坚守，何为奉献，战士与搪瓷缸，一同记下营盘里无数个晨昏。

  它在军营实实在在的作用，饮甘泉，盛粗粮，伴晨昏。战火纷飞的岁月，搪瓷缸是战壕当中一物多用的器具；和平年代的营房，它见证一茬茬战士摸爬滚打的日夜。骄阳炙烤的训练场、潮湿逼仄的战壕坑道，许许多多条件艰苦的点位，搪瓷缸默默陪伴将士坚守岗位。老山前线，逼仄的猫耳洞内，战士共用缸中之水，分食为数不多的口粮，在艰苦环境之中彼此扶持。战友相聚之时，缸盏盛满烈酒，一声碰响，倾诉生死相依的情谊。千千万万的官兵，伴着搪瓷缸，闯过一重又一重险隘难关。

  硝烟散尽，战场上的喧嚣归于沉寂。大批老式搪瓷缸结束服役，有的收纳进木箱，有的陈列于军史展馆。每逢老兵重聚，不少人依旧寻出珍藏的旧缸，以缸代杯，把酒叙旧。搪瓷缸留给一代人深远的影响，早已走出营房，融进精神血脉。营房晨昏淬炼出来的朴素坚韧、患难与共的品格，并不会随着搪瓷器具的淘汰而消散。老兵告别营房奔赴各行各业，纵然案头再也寻不到搪瓷缸的身影，心底依旧留存这份赤诚，遇事敢担当，危难敢向前。

  岁月流转，装备日新月异，许许多多老式日用器具陆续退出战备序列。瓷釉片片剥落，缸沿遍布磕碰的伤痕，但是搪瓷缸见证过的军营晨昏，不该被时光冲淡。老兵落笔书写搪瓷缸，不只是追忆营房桌畔缸盏相伴的往日，更是守护这件朴素器物承载的忠勇记忆。

  何以执笔，为搪瓷缸而书？

  我们书写搪瓷缸，首先是铭记一段浴血奋进的军旅过往。

  长征路上的艰难跋涉，坑道阵地的昼夜坚守，营房之中朝朝暮暮的相伴，战友欢聚时缸盏相碰的欢畅，一幕幕画面沉淀成军人独有的生命印记，值得我们以文字郑重留存。

  我们书写搪瓷缸，读懂斑驳缸壁之上生死与共的忠勇大义。

  搪瓷缸绝非一件简简单单的生活用品，是守候战士无数晨昏的亲密战友。不惧磨砺、朴素坚忍、患难相依，让后人知晓，神州大地安宁的背后，无数艰苦的晨昏都留存着一只只搪瓷缸的印记。

  我们书写搪瓷缸，回望人民军队不断发展壮大的峥嵘征程。

  从炮火年代一物多用的器具，到后勤保障愈发完备的新时代，搪瓷缸的迭代变迁，映照后勤建设一步步向前迈进的脚步，致敬陪伴将士远征的搪瓷缸，也致敬一代代驻守山河的官兵。

  我们书写搪瓷缸，更是接续一份忠诚担当的精神赓续。

  老式搪瓷缸终会退出营房，朴素坚韧、守望互助的品格永远不能褪色。以笔墨为载体，将搪瓷缸相伴军旅的记忆交付后来者，让这份记忆跨过悠悠岁月，生生不息。

  瓷釉虽落，壮志长存。纵然岁月消弭往日的征尘，那些缸盏相伴的营房晨昏，永远在记忆的征途之上熠熠生辉。

  【编者按】

  搪瓷缸，是营房朝夕相伴的战友。缸面烙下岁月的磕痕，从长征崎岖的山野坑道，到老山潮湿闷热的猫耳洞，搪瓷缸追随一代代战士走过一程又一程风雨征途。斗转星移，日用器具不断更新迭代，可缸壁斑驳印痕封存的军营记忆，永远镌刻在军旅记忆之中。本文回望搪瓷缸的征程，读懂一只只搪瓷缸沉淀的精神重量，铭记军营烟火里滚烫的峥嵘岁月。

  谨以此文，致敬万千度过军营晨昏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