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民族复兴，文化先行

文 / 张明池

天下大势，从来不是光靠钢产量、GDP和航母吨位就能定下来的，一个民族真要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最后都得落到“人信不信你、世界懂不懂你、后人认不认你”这件事上。经济是骨，科技是筋，军事是甲，而文化是魂，魂不归窍，身子再壮也是行尸走肉；魂魄沛然，风雨再狂也立得住、走得远。中华民族走到今天，离复兴最近的时候，恰恰也是中华文化在全球猛然“醒过来、走出来、活起来”的时候。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复兴未到，文化先声；复兴已成，文化为证。

中国人对内讲“仓廪实而知礼节”，对外讲“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对外交关系，老祖宗早把话说明白了——武力能让人怕，利益能让人随，唯有文化能让人敬、让人亲、让人隔山隔海也愿意往你这边看一眼。这些年最叫中国人感觉痛快的事，不是别人忽然客气了，而是中国文化不再靠人翻译、靠人怜悯、靠人当“东方神秘学”展览了，汉字自己出门了，汉语自己长腿了，网文、网剧、网游三样东西一块上了船，舞剧、国画、古筝、汉服、春节、端午、中秋、腊八，顺着数字时代的风，呼呼地往地球另一端刮。

先说文字和语言——

汉字这玩意儿，是世界上最倔强的东西，几千年刀刻、笔写、铅印、屏显，字形一变再变，骨子里的“形声相生、意象并举”没变。过去洋人学中文，多半是外交官、汉学家、传教士的事，皱着眉背“你好！谢谢！对不起！”像啃天书，现在不一样了，HSK成了与雅思、托福并立的标准化考试，全球年轻人为了看网文、玩游戏、追剧、做外贸、来中国留学，主动啃声调、练毛笔、背成语；“江湖”“修仙”“渡劫”“锦鲤”“内卷”“躺平”“显眼包”“双向奔赴”，这些词从中文里原封不动漂出去，别国语言直接借走用。

语言这东西最刁，弱的时候你的词是土话，强的时候你的词是时髦。汉语出海，不是汉语变了，是世界终于肯在弯腰看看方块字里装着的宇宙观的同时，侧耳听听京腔京韵里蕴着的千年古音——天人合一、阴阳相济、仁义礼智信、家国一体、以天下为己任，一笔一画，一平一仄，都是文明的自传。

再说文艺——

中国人搞艺术，向来不只会描“像”，更会绘“境”。《只此青绿》把《千里江山图》跳成舞，青绿腰一折，宋人的山就立在了纽约林肯中心的舞台上；《咏春》把咏春拳和香云纱、岭南巷陌揉进舞剧，欧洲40多座城市巡下来，老外不全懂招式，却懂那一股“柔里藏刚、忍中带狠”的中国人脾气；古筝姑娘在埃菲尔铁塔下弹《高山流水》，汉服少女在卢浮宫前拨弦，摩洛哥女孩在非遗市集上试穿马面裙……这些画面搁20年前像梦，现在是日常。

中国画不讲焦点透视，中国音乐不讲绝对和声，中国舞蹈不讲纯解剖，可偏偏是这套“不讲”，把西方看腻了的精确与喧嚣衬出了另一种活法——留白不是空，写意不是糊，含蓄不是弱，礼乐不是束缚，是人和天、人和人、人和自己相处了几千年攒下的分寸。文艺一出去，中国就不是“新闻里的国家”，而是“审美里的中国”了。

影视这块，更是翻篇——

早先出海靠功夫片，李小龙、成龙把拳头打出去，世界记住“中国人能打”；后来靠宫斗、武侠，老外看个热闹，觉得东方就是紫禁城、飞檐、毒酒、密信；再到《三体》把中国科幻递给世界，到《繁花》把沪语、弄堂、改革年代的人情世故拍成光影长卷，到《庆余年》让迪士尼抢着发海外独播，到《藏海传》把非遗、堪舆、权谋、中式美学搅成一锅高汤，海外评论区里讨论的已不是“中国啥样”，而是“这局怎么破、这情怎么还、这人中不中”——叙事权，这就交回来了。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全球票房破百亿元，哪吒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翻译过去照样戳中东欧青年、拉美学生、非洲码农心窝子，谁还没被命压过一回？可中国人把反抗命数的故事讲了几千年，从刑天舞干戚，到孙悟空大闹天宫，到哪吒剔骨还父，到今天银幕上的魔童，不是野蛮，是“人该是自己命运的主”。

网游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杆旗——

《黑神话：悟空》一出来，全球玩家排队等开场，Steam 单机在线破两百万，TGA 拿最佳动作游戏，顺手把云冈、悬空寺、应县木塔、重庆大足造像全带成打卡地。老外本来只想打怪，打着打着去查“菩提老祖是谁、紧箍咒啥意思、生死簿为啥用毛笔写、雷音寺凭什么假正经”。游戏最狠的地方，是它不上课，让你先爽，再好奇，再自己搜，最后发现西游不是儿童童话，是一部关于自由、秩序、诱惑、修行和反抗的东方史诗。《原神》里海灯节、璃月港、戏曲锣鼓、山水云气，藏在开放世界里，青少年一边跑图一边把中国审美当背景音乐吃进去；《燕云十六声》把宋辽边关、市井瓦舍、琴棋书画做成可交互的江湖，老外第一次知道“中国的中世纪”不是又穷又闷，是夜市有灯、酒肆有词、侠客有骨、文人有锋。——游戏出海，出的是玩法，落的是文明。

节庆和习俗，最土，也最狠——

春节申遗成功那天，很多中国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进了人类非遗名录，不是咱自个儿热闹了，是全人类把“过年”认作人类共同的精神财产。伦敦街头普宁英歌槌声一响，70万人围着看；巴黎灯会一挂，塞纳河边也讲“平安是福”；唐人街舞龙不算新闻了，新闻是白人小孩穿红袄、黑人青年写春联、拉美博主教粉丝包饺子、中东网红拍“腊月二十三祭灶”当Vlog 选题。

端午不是只剩粽子，是赛龙舟开到多瑙河、湄南河、哈德逊河；中秋不是只剩月饼，是“但愿人长久”被外国留学生写进毕业演讲；二十四节气不是农谚老黄历，是都市人拿去配咖啡、配露营、配冥想、配低碳生活。簪花围带火蟳埔村，村超把贵州山沟踢成世界话题，村晚、村T、英歌舞、社火、庙会、晒秋、杀年猪、赶大集……“土得掉渣”的东西，一旦被世界看见，反倒最锋利——它告诉外人，中国不是流水线上的工厂国，是有烟火、有祖先、有节气、有邻里、有敬畏的活文明。

网文就更不用说了——

《起点国际》全球访问用户奔四亿，网文海外活跃用户近两亿，覆盖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市场营收几十亿元打底；《诡秘之主》《全职高手》《庆余年》《长月烬明》《司藤》一部部出去，修仙、玄幻、悬疑、职场、女频、种田文全有市场。外国人原来以为中国只有功夫和茶叶，结果发现中国人最会写“逆袭”——废柴翻身、寒门破局、弱女掌局、小人物扛大义。

网文不是“低级文化”，而是这个时代最野、最活、最不懂规矩也最懂人心的民间叙事。大英图书馆收中国网文，不是凑热闹，是史官本能，五百年后的人要研究“二十一世纪中国人怎么想”，得读网文，就像宋人以后的人得读话本、明清以后的人得读小说。

往深处看，这一轮中华文化全球化，和百年前“西风东渐”可不是一回事——

那时咱们是接招，穿西装、废科举、疑古文、拆城墙，生怕旧文化拖了现代化后腿；现在是还手，不是拿火药桶还手，是拿审美、故事、节令、器物、情理、江湖、山水还手。过去是“人家定义现代，我们拼命像人家”；现在是“我们把自己讲成现代的一种”。汉服不是复古扮装，是年轻人把“我是谁”穿身上；国潮不是贴标生意，是把回纹、云纹、藻井、瓦当、青绿、朱砂重新喂给工业设计和球鞋、口红、手游皮肤；文创不是摆件，是让兵马俑比个耶、让故宫猫巡夜、让《千里江山图》印上耳机壳。文化一旦能赚钱、能出圈、能被 Z 世代自发二创，它就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鱼，放回世界的海里还会游。

当然，也别太飘——

出海不等于上岸，爆款不等于扎根，翻译不等于理解，穿汉服拍照不等于懂礼乐文明，西方中心的那套眼镜不会一夜摘下，误读、抹黑、消费式东方主义照样在。咱们要的，不是“全世界都变成中国人”，是“全世界承认中华文明是人类活到今天的一条正路”。

所以，民族复兴，文化先行，不是漂亮话——

经济把国家托出泥，科技把国家推出门，军队把国家守住夜；可真要让“中华”二字在人类的记忆里站成一座山，得靠文化把根扎进别人口音里、审美里、节日里、童年里。《黑神话》里悟空回头那一眼，网文评论区里巴西读者追更的“more please”，伦敦雨里英歌槌上的红绸，纽约剧场散场后老外围着舞者问“这腰怎么折的”，孔子学院教室里的“子曰”，小红书上美国用户问“豆腐脑咸的真的好吃吗”……这些零碎，拼起来就是一句话——中国回来了，不是只带着工厂和港口回来，是带着五千年那股气回来。

这股气，叫“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旧邦不旧，命意常新；文字不灭，语言不枯，礼乐不僵，江湖不冷，山水不死，节令不停。世界正在重新读中国，中国也正在重新读自己。文化先一步走出去，民族就先一步被世界认领；文化若怯场，复兴再有钱也是没姓的名字、没魂的巨人。

故而，文字先行，则识其形；语言先行，则通其声；文艺先行，则动其情；影视先行，则入其梦；节庆先行，则暖其俗；习俗先行，则安其心；网文网游网剧先行，则俘其少年、种其来日。

中华文化五千年没断的，不是运气，是黄河泥沙里捞得出粟，是烽火残简里认得出字，是衣冠屡毁而礼意犹在，是江湖屡禁而侠气犹生，是洋火洋钉洋布衫穿了一身，脱下来里头还是“天地君亲师”那张老脸，只不过今天换成了“人民、法治、复兴、共同体”的新词。

文化一先行，复兴就不是口号，是气味、是腔调、是别人一闭眼就想起的青绿、墨香、锣鼓、汤圆、松烟、梅雪、江湖雨、故园月。

中国故事，越来越好听、越来越好看了。

——不是尾声，是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