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位竞赛”到“回归本源”：中国养老产业困境与本土养老理论破局之路
一场静默的退潮正在中国养老产业发生。华润置地，这家曾雄心勃勃进军康养领域的央企巨头，正计划有序退出康养业务，并将其核心平台公司挂牌转让。其床位从高峰期的超万张锐减至4200张，业务布局城市同步收缩。这并非孤例，湖南发展等企业也步其后尘。巨头“退场”的背后，是一个行业的普遍困境：尽管中国养老机构数量和床位数量在增长，但全国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长期徘徊在50%以下，反映出尽管超3亿老年人口存在巨大需求，床位供给的快速增长并未有效转化为入住率的提升。这场“供给热”与“需求冷”的悖论，这宣告了以“床位竞赛”为主导的粗放扩张模式已难以为继，同时也深刻揭示出，养老行业发展已步入必须从“规模驱动”向“内涵驱动”转型的关键时期。破解这一结构性困局，亟需超越零散的实践摸索，呼唤一套植根本土、逻辑自洽的中国自主知识养老理论体系作为“导航图”，推动行业回归“服务于人”的本质。
一、双重困境：巨头退潮与空置高企下的行业迷思
当前，养老产业正遭遇商业逻辑与运营实效的双重夹击，其困境具体表现在两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困境一：重资产模式的商业逻辑悖论与资本退却
以华润置地为代表的产业资本退却，直接源于传统重资产养老模式难以克服的财务困境。企业初期往往怀抱地产思维入局，却发现养老与地产的商业逻辑“完全不同”——前者是长周期、低回报的精细化服务行业，后者则追求快速周转和高额利润。这一认知错位导致了普遍性的盈利难题。润地康养作为华润的核心运营平台，在2024年利润净亏损，即便2025年前三季度扭亏，其37.13万元的净利润相较于集团百亿级的核心净利也显得微不足道。
究其根源，成本与收入之间形成的“剪刀差”，是核心矛盾所在。一方面，人力、物业租金、适老化改造及医疗配套等刚性成本持续攀升，其中人力成本一项已占到总成本的50%以上。另一方面，收入的天花板清晰可见。我国老年人的收入主要依赖养老金，其支付能力与机构运营成本之间存在巨大鸿沟。这种“高成本、低支付能力”的结构性矛盾，导致单纯依靠床位费和服务费的商业模式，其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行业平均毛利润长期处于20%以下。当入住率未能达到行业约80%的盈亏平衡线时，持续亏损便成为必然。
困境二：供需错配下的资源闲置与效率困境
根据《中国养老机构发展研究报告》，养老机构的空置率高达48%，且有超过三成的养老机构处于亏损状态，这表明空置率高并非仅由于需求不足，而是供需之间存在结构性的不匹配。这种错配体现在三个维度：
1、服务内容错配：大量机构提供的仍是同质化的基础生活照料，而老年人群体需求因为阶段不同，需求差异巨大。
2、支付能力错配：市场呈现“两头不靠”的尴尬。高端机构价格高昂，超出多数家庭承受能力；部分中低端机构受成本限制，服务质量难以保障，导致“高端住不起，低端不愿住”的困境。
3、资源布局错配：部分养老机构选址偏远，与老年人“养老不离亲”的普遍意愿和熟悉的社区环境相背离。与此同时，贴近家庭的社区和居家养老服务却因投入分散、模式不清而发展缓慢，长期处于边缘化状态。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床位规模”这一传统政策考核指标的驱动下，部分地方形成了“为床补”而非“为人补”的激励扭曲。只要床位存在，机构即可获得补贴，这在一定程度上固化了资源错配，降低了机构主动提升服务质量、精准对接需求的积极性。
二、困境根源：从“物的视角”到“人的视角”的认知偏离
上述双重困境，其深层次根源在于整个行业在发展战略与认知层面，长期以“供给方”和“物的视角”为出发点，却偏离了“需求方”和“人的视角”。
过去的“床位竞赛”思维，本质上是将养老这一复杂且个性化的服务需求，简化为可量化、易考核的“床位”物理供给。它聚焦于“我们建了多少”，而非“老人真正需要什么”以及“我们怎样有效满足”。北京大学乔晓春教授尖锐地指出，当规划围着床位转，就很容易偏离老年人的真实需求。这种偏离形成了一个怪圈：政府和资本不断投入资源增加床位，但这些床位却因未能精准对接需求而大量空置；与此同时，老年人最迫切的养老需求，尤其是对专业医养服务的需求，却并未得到充分满足。
其结果便是，养老服务体系的“毛细血管”（居家社区服务）供血不足，而“大动脉”（机构床位）却因血流（有效需求）不畅而出现栓塞。养老产业的可持续发展，亟需一场根本性的视角转换：从聚焦“床位数”回归到聚焦“人的状态与需求”。
三、破局之道：以中国自主知识养老理论体系重构产业逻辑
要摆脱上述困境，必须引入新的认知框架和行动指南。以张建军院长构建的中国自主知识养老理论体系为代表的本土理论创新，恰恰为这场转型提供了关键的思想工具。该体系的概念和理论，如“养的三元理论”、“养能力”、“生活三态模型”（独立养、独立医、医养结合）和“三期九阶段划分理论”，从理论到实践层面详细描述了“人的状态与需求”，为养老行业从规划、运营到评价的全链条变革提供了理论支撑。
首先，以“养能力”评估替代年龄划分，实现需求精准画像与资源精准配置。
摒弃以年龄“一刀切”的粗放分类方式，转而动态评估老年人的自养能力，并科学地将老年人划分为“活力老人”、“过渡老人”和“失能老人”。这一划分直指服务本质：针对“活力老人”，重点发展社区嵌入式的文化、社交、预防保健服务，满足其社会参与和品质生活需求；将专业机构和医养结合资源，重点投向“过渡阶段”老人和“失能阶段”老人，提供机体功能恢复和专业照护服务。这不仅能将宝贵的医疗护理资源用在“刀刃”上，也为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明确了主攻方向，从根本上解决供需错配。
其次，借助“生活三态模型”，厘清服务种类边界，推动服务精细化与支付合理化。
该模型清晰界定了“独立养”（基于养的三元理论：内容与形式三元）、“独立医”（短暂医疗干预）与“医养结合”（在同一地点为同一个人提供长期医疗措施与生活照护）这三种状态存在的形式、转换条件，以及该过程中六大要素的构成。它解决了服务定位与运营的难题，避免了“医养两张皮”与“医养融合”两大陷阱所引发的质量、成本与管理难题；更重要的是，它为医养结合、长期护理保险等支付体系的精细化管理提供了理论依据。支付政策可以根据老人所处的不同“状态”及“养能力”等级，设计差异化的报销标准和服务包，实现“钱随人走”、“补需方”，从而激励机构通过提升服务质量来竞争客源，彻底改变“按床补贴”带来的效率低下问题。
最后，让我们基于中国自主知识养老理论体系中对“养老”和“养能力”的科学解释，深入梳理养老的基本逻辑。
纯粹站在老年人角度，养老是60周岁以后的老年人主动或者被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人类最基本的生活方式由被养、自养和养他人这三种状态组合而成。老年人同样如此。
决定一个人处于被养、自养以及养他人状态的背后力量，称为养能力。
以养能力为尺度，全生命周期可划分为三期九阶段。其中，老年期又细分为三阶段：活力阶段，对应自养与部分养他人的组合，主动选择；过渡阶段，对应部分自养与部分被养的组合，为半主动选择；失能阶段，对应完全被养、零自养与零养他人的组合，为被动选择。
《全生命周期养能力发展与医养结合：理论和实践》指出：养老的本质在于“养能力”的管理。因此，养老事业和产业应该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规划”，围绕老年人“养能力”的维护与提升，构建包括健康管理、康复辅具、适老化改造、智慧养老、老年金融等领域的庞大生态。这既能满足“活力老人”的多元化需求，开辟银发经济新蓝海，更能从源头上降低社会整体的照护负担。
华润置地等巨头的战略收缩，以及全国养老机构的高空置率，揭示了中国养老产业在特定发展阶段所面临的深刻挑战。这表明，单纯依靠资本驱动、规模扩张的旧有模式已触及天花板。要走出困境，不能寄希望于追逐下一个热点或等待下一轮投资，而必须回归养老的本质，实现从“床位视角”到“人的视角”的根本性转变。
本土化养老理论体系，正是推动这一转变的“操作系统”。它将看似杂乱的需求、碎片化的服务、割裂的支付体系，整合进一个以“人”为中心、以“养能力”为标尺的科学框架内。当政府依据这一理论优化顶层设计、机构运用这一理论开展精细化运营、支付体系依托这一理论实现精准保障时，当前“高需求、低入住”的行业悖论，才能被转化为“高质量、有效率”的可持续发展新格局。这不仅是产业的破局之路，更是中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实现“老有所安”的必由之路。
鲁网·银龄频道特邀评论员 蔡高民
蔡高民，山东省老年学与老年医学学会理事。2014年进入养老行业，历任多家养老机构院长，深耕养老服务一线十余年。师从山东省老年学会常务理事张建军院长，深度参与《医养结合理论》体系的构建与实践落地推广。系统自学完成大学“养老服务管理”专业全部课程，实地调研覆盖全国300余家各类养老机构。持续深耕行业内容输出，撰写养老专业文章750余篇、累计86万余字，精选汇编的《守护暮年》书稿已进入编辑阶段，拟近期出版。独立运营“蔡老师谈医康养”视频栏目，已制作播出250余期，其中《普通家庭养老规划》与《养老院运营管理》两大系列深受从业者与家属群体欢迎。
参考文献：《财经网》2025年11月7日《华润置地康养业务“进与退”》；
《东方财富网》2025年11月5日《“甩卖”资产，退出康养，华润置地挥泪断臂》。
《澎湃新闻》、《中国城市报》2025年10月15日《高需求与低入住率并存，养老机构破局之路在何方》
《全生命周期养能力发展与医养结合：理论和实践》（主编：张建军，华龄出版社2023年4月出版，书号ISBN978-7-5169-24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