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风筝飞过潍坊
文 / 褚福星
一 四月的风
潍坊四月的风,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是带着劲儿的。从渤海湾一路过来,穿过弥河平原,到了潍县城里还不肯停,顺着白浪河的河道往南灌。老潍坊人说,这是“风筝风”——每年清明前后准时来,不紧不慢,刚好能把一只风筝送到天上。
我到潍坊那天,风正好。白浪河边已经有人在放风筝了。不是公园卖的尼龙三角,是真正的潍坊风筝:沙燕、蝴蝶、龙头蜈蚣,竹条骨架,桑皮纸或绢面,飞在天上远远看过去像一群活的物。最大的那只龙头蜈蚣有二十多米,龙头昂着,百节身子在风里一摆一摆,像在水里游。
放风筝的是个老潍坊人。他站河堤上,手里就一根线。风一来他松手,“龙头蜈蚣”自己挣上去——不是被拽上去的,是自己起来的。到了高度,它自己调姿态:龙头朝风,身子顺势展开,像龙在云里翻。

一只风筝,几根竹条、几张纸、一根线,没有发动机,没有遥控,能在天上待一整个下午。它靠的是风,可风无形。真正让它起来的,是看不见的那些东西:竹条削到什么厚度,纸糊到什么松紧,重心落在哪,尾巴留多长。这些东西全在一个人脑子里,在他手上,在他削了几十年竹条的手里。
我站在旁边看。白浪河的水不深,河面不宽,可对面的堤岸已经很远了。风筝在河面上方悬着,线从放风筝的人手里出去,斜斜地切过风,消失在天空里。这条线那一头连着的,不只是一只风筝。
潍坊风筝的源流,往前推能得到墨翟“木鸢”,再稳妥些,是唐宋入民间,明清成气候。清乾隆年间郭麐写“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道光年间又写“纸鸢儿子秋千女,乱比新来春燕多”——说的都是白浪河两岸清明放鸢的旧景。郑板桥任潍县知县时留下的诗句里,风筝和柳树、酒旗、卖饧箫一起,构成了潍县春天的全部意象。
2006年,“潍坊风筝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个消息传到杨家埠的时候,杨红卫四十岁。她已经跟祖父杨同科学了二十四年风筝。
风还在吹。和郑板桥看见的风,和郭麐写诗时的风,和杨同科削竹条时的风,是同一阵。几百年来它吹过杨家埠的作坊,吹过白浪河的沙滩,吹过一代又一代放风筝的人。
二 杨家埠的线
杨家埠在寒亭区。明初杨氏自四川迁来,把雕版、扎彩、年画颜料一并带进风筝,到杨红卫这一代是第十五代。
杨红卫1966年7月生在西杨家埠村。1982年,十六岁,跟祖父杨同科学艺。杨同科被人唤作“中国风筝王”,扎了一辈子,顶端风筝做过“世界之最”。杨红卫从削竹条开始,扎、糊、绘、放,四艺重复了四十多年。到2025年拿到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称号时,媒体算她从艺“四十多年”。
她的工作室在寒亭,不大,进门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竹条、浆糊、颜料、剪刀。墙上挂满做好的风筝:最大的沙燕一人多高,翅上牡丹配蝙蝠;最小的蝴蝶巴掌大,翅脉细如发丝。
她坐条凳上削竹,左手握竹,右手持刀,刀贴竹青走,一刀一道浅槽,翻面再一刀,竹条就薄一层。削到能弯而不断,每只沙燕骨架二十多根竹条,头硬翅韧尾轻,不用图纸,全凭手。她手上有茧,指腹那层厚茧是几十年捏竹条磨出来的,指甲剪得齐指尖——长一点糊纸时就会刮破桑皮纸。

杨家埠风筝和木版年画出自同根。色彩浓烈,红黄绿蓝撞在一起,题材是刘海、童子、鲤鱼、蝙蝠。乡下人自扎自放,也挑到白浪河东墙根去卖。杨红卫做的风筝,画稿也是这个路子,可她的工笔比老谱式更细——沙燕翅膀上的牡丹,花瓣一片一片分出来,不是印的,是手绘的。
一只传统沙燕从削竹到试飞,她做下来要数日。媒体写她“一级风起飞,五级风不折”,这是杨家埠老艺人肯说的一句话:风筝的能耐不在飞多高,在风小了起得来、风大了散不了。
她不怎么谈“创新”。她谈“准”:竹条厚薄准、重心准、糊纸松紧准。后来她也进学校上课,新华社记过一笔,她在学校里教过的学生累计两万余人。这不是她一个人救了风筝,是她把线头递出去——至于接不接,是别人的事。
我在她工作室里站了很久。她不说话,低头削竹,刀和竹条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蚕吃桑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层茧在光里微微发亮。我想起杨同科教她的那些年。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坐在条凳上削竹条,祖父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只看她的手。手对了,就对了。
这条线从明代牵过来,经过杨同科,到了杨红卫手里。她握着它,没有松。
三 寒亭的闯
郭洪利是另一种活法。
他约莫1972年生,寒亭区寒亭街道寒亭二村人,风筝世家。初中毕业进过印刷厂,后来辞了。1992年成立潍坊奥祥风筝有限公司,专做风筝。现在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比杨红卫小六岁,路子完全反过来。
他的工作室在杨家埠民间艺术大观园里,墙上挂的东西让人一愣:王者荣耀李元芳的“飞鸢探春”皮肤原型风筝、肯德基联名款、LV和诺基亚的定制款、《完美世界》的彩鸢、《浮生为卿歌》的“筝吟锦鸢”。他还扎过一只一元硬币大小的沙燕,真能飞起来。
老派艺人看他,心情复杂。有人当面说“糟蹋祖宗手艺”,也有年轻人追着李元芳风筝在风筝会上拍照打卡。郭洪利自己说:“风筝要飞得远,得借着时代的东风。”这句话土,但诚实。他没丢“扎糊绘放”四艺——戏曲主题那只沙燕,扎制全程还是潍坊硬翅老法子,只不过画稿换成了京剧脸谱。

他做跨界不是玩票。李元芳皮肤那回,蓝燕配色加沙燕造型嵌进角色披风,上线破百万销量。风筝跟着游戏角色飞进了年轻人的手机屏幕,也飞进了他们的审美记忆。他也没把传统扔了——硬翅、提线、试飞,一步没省。
两种风筝,两种活法。杨红卫的风筝飞在四月的白浪河上,飞在杨家埠年画的老谱式里,飞在一种正在变薄的乡土记忆里。郭洪利的风筝飞在游戏皮肤、电商订单、国际展会和短视频镜头里,飞在一种正在变厚的商业网络里。前者守线,后者借风。
我不在书里判谁高谁低。非遗这件事,最怕一句话打死。杨红卫四十多年重复四艺,重复本身即是传承;郭洪利把沙燕送进王者荣耀,送进去也是传承——只不过一个往回走,一个往前走。
四 两条路
我在潍坊待了五天。杨红卫工作室去了三次,郭洪利工作室去了两次。
两个人都问过类似的问题:风筝还是不是原来的风筝?
杨红卫的答法绕一点。她说风筝歪不歪,看飞不飞得起来。飞得起来,就不歪。郭洪利不绕。他说风筝本来就是老百姓玩的,老百姓在哪,风筝就该去哪。
两个答案不矛盾。一个在说“什么是风筝”,一个在说“风筝去哪”。
潍坊风筝史上有两条脉络。一路是杨家埠,和木版年画同根,色彩浓烈,乡下人自扎自放。一路是城派,文人画家参与,真丝为面,工笔手绘,留印章,像名人字画。两路不是谁高谁低,只是一个从乡土里长出来,一个从书斋里走出来。
杨红卫和郭洪利恰好也在这两条路上。一个守着杨家埠的老谱式,一笔一笔地画,一刀一刀地削;一个从寒亭二村出发,把风筝送进游戏、送进商场、送进年轻人的购物车。
这不是“传统”和“现代”的对立。杨红卫也进校园,也教学生,也在适应这个时代;郭洪利也守硬翅,也试飞,也知道竹条削到什么厚度才能弯而不断。他们只是在同一门手艺里,选择了不同的活法。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杨红卫没有守着杨家埠的那条线,潍坊风筝会怎样?如果郭洪利没有闯出寒亭的那条路,潍坊风筝又会怎样?
答案可能是:风筝还在飞,只是少了一种飞法。
一门手艺要活下去,不能只有一种飞法。就像白浪河上的天空,不能只有沙燕。蝴蝶要飞,蜈蚣要飞,李元芳也要飞。它们各自借着风,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
五 同一片天
离开潍坊那天,又去白浪河边。风还在,和来的那天一样。
天上飞着沙燕、蝴蝶,也飞着一只画得像是游戏角色的硬翅风筝。它们在同一片天空里,互不理睬,各自借风。
我想起杨家埠老艺人那句“一级风起飞,五级风不折”。一门手艺能不能活,看的也是这个:世道清淡的时候,它起得起;风气正盛的时候,它散不了。
杨红卫用四十多年的手感守着“准”,郭洪利用三十多年的闯劲试着“远”。准和远,本来就是一只风筝飞上天必须同时具备的两样东西——骨架不准,飞不高;不肯借风,飞不远。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些风筝。线在放风筝的人手里,松紧由人,方向由风。风不说话,可它知道每一只风筝该去哪里。
潍坊的风还在吹。风不挑风筝,风筝也不挑风,它们只是相遇,然后彼此成就,翱翔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