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非遗:鼓吹乐千年

2026-09-03 15:30:09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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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褚福星

一 武祠留笛韵

  嘉祥武氏祠,东汉末年刻石。祠内汉画像石上有一幅鼓吹乐图:左二人执排箫、摇鼗鼓,右二人吹笙奏笛,中间一人所执管子,上尖下圆,尾出喇叭口。嘉祥县文化馆贾衍法1996年写《乐声如潮的唢呐之乡》,认定这件器物就是唢呐前身,当时叫“大笛”。

  鲁西南人也叫它“大笛”,不叫唢呐。菏泽的班社、巨野的乐手、嘉祥五大班,开口都是“大笛”“喇叭”。名字比年代老实:凡管身加喇叭口的,一律叫笛;凡要借一口气顶出来的,一律叫大。

  鼓吹乐是汉代兴起、以打击乐与吹管乐为主,兼带歌唱的合奏形式,其名始见于汉,源头上吸收了北方游牧民族(北狄)的马上之乐与部分西域曲调,经宫廷整理后用于朝会、宴飨、军旅、卤簿与祭祀,是汉代宫廷礼仪与军权秩序的声音载体。

  鼓吹乐从汉魏宫廷的“礼—政—军”三重功能里脱胎,后世渐入民间,与各地吹打、唢呐班社相接。山东鲁西南鼓吹乐便直承这一脉。唢呐是鼓吹乐中最主要的乐器,其常用技法有泛音、指花音、打音、垫音、气拱音、气顶音、花音、滑音等。

二 同脉各分流

  鲁西南鼓吹乐的根是同一条,枝桠却顺着鲁西南的地脉往四处伸,在不同地域的水土滋养下,生长出风格鲜明的几大分支流派。

  老艺人常说“鼓吹乐不挑地,落地就生根”,几派同出一源,却各有各的板眼,各有各的拿手曲目。走在鲁西南的乡道上,不用凑近戏台,听巷口飘来的唢呐落音,老听众就能辨出是哪一派的班子。同根同源,分流各派,流而不散,分而不断,而把这跨越数百年的脉络一代代稳稳接续下去的,正是一代代守着唢呐不肯放的传承人。

  在鲁西南鼓吹乐漫长的传承谱系里,四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恰好完整勾勒出这门乡野艺术从田埂走向殿堂、从传统步入当代的清晰历程。

  嘉祥一带的鼓吹乐,是最早成体系的传承重镇。出身明代唢呐世家的伊双来,作为第八代传人和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守着嘉祥鼓吹乐最厚重的乡野根脉,是谱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从六七岁起跟着父亲学唢呐,十五岁就领班走村串巷演出,练就了独树一帜的演奏特质。他至今不识乐谱,诸多经典曲目全靠反复揣摩、死记硬背学会,保留了最传统的口传心授方式。在技艺上,他不仅擅长《开门子》《落子》《拜鼓曲》等传统曲目,更吸收糅进魔术、杂技等多种特长,创造了“火烧葡萄架”“二龙戏珠”“双鼻孔吹唢呐”等绝活,演奏风格音色清脆、起伏激荡、趣味横生。

  李广福则是从民间走向专业化、体系化教育的奠基人。1943年生于菏泽牡丹区小留镇“喇叭李庄”唢呐世家,5岁学艺、6岁登台,1952年加入豫剧团。在演奏技法上,他发展了“软吐”“哈哈吐”“拂音”等技法,使发音俏丽明亮,同时吸收西方管乐精华,丰富了唢呐的表现力。其演奏的《抬花轿》《六子开门》等经典曲目被收入《中国民乐集成》,艺术成就载入《中国名人大辞典》。2012年,他被认定为第四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陈建彬是当代创新与市场化运作的代表。1967年生于巨野鼓吹乐世家,8岁起随父陈新建学艺,12岁登台演出,基本功扎实,以独奏见长,精通唢呐、笛子、笙及打击乐。作为巨野县陈集唢呐班班主,他带领老中青三代16人团队,年均演出200余场,实现了鼓吹乐班的职业化运营。在传承技艺的同时,他带领团队大胆创新,在保留唢呐传统韵味的基础上突出现代元素气息。他从乡土田野走向国际舞台,受邀参加第29届世界音乐教育大会、孟买国际民俗艺术节等,让鲁西南鼓吹乐在跨文化对话中焕发活力。2018年,他被认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孙化洋则是邹城平派鼓吹乐最为坚定的守望者与当代代言人。1970年生于邹城市看庄镇白水村,1978年8岁起随父辈学艺,入行已逾47年。他专攻邹城独有的铜杆唢呐,其形制与平派鼓吹乐“平中见奇、刚柔相济”的风格相呼应。他熟练掌握吐音、滑音、花舌、指花、颤音及循环换气等技巧,核心绝技“循环换气法”可使唢呐声连绵不断。他为保存平派鼓吹乐传统曲目做出突出贡献,先后协助录制了《哭长城》《哭五更》《集贤宾》《十样景》《五六五》《朝天子》《鸟兽闹春》等50多首传统曲目。如今,他打破“传内不传外”的陈规,广收门徒,走进校园教孩子们练习唢呐,并通过网络平台直播分享,计划“老曲新吹、新曲老味”,让铜杆唢呐声在新时代继续回响。2025年3月,他正式获评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这四位传承人,从伊双来的乡土坚守,到李广福的体系化教育,再到陈建彬的市场化开拓和孙化洋的流派守望,数十年接力,正是鲁西南鼓吹乐“同脉各分流”最生动的注脚。流派之分,不是割裂,而是在不同方向上的各自深耕。正因如此,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才能在时代的流转中始终保有鲜活的生命力。

三 一曲《朝凤》起

  鲁西南鼓吹乐的曲牌不是一首首孤立的曲子,是一棵树。《开门》是根,能长出《上字开门》《尺字开门》《凡字开门》《六字开门》《五字开门》,再发《大合套》《风绞雪》《婚礼曲》;《抬花轿》是另一根,发《拜花堂》《大笛二板》《大笛锣》《快慢笛绞》,顺手也收进一支《百鸟朝凤》。

  老班子的人说:“《开门》是白天开席用的,《抬花轿》是办喜事用的,唯独《百鸟朝凤》——啥事都能用,啥事都压得住。”

  《百鸟朝凤》早年在鲁西南不叫《百鸟朝凤》,叫《百鸟音》,也叫《百鸟鸣》,流行于鲁南、豫东、皖北、苏北交界一带。是以唢呐模拟百鸟和鸣,时而清脆如黄鹂出谷,时而喧闹如群雀争枝,时而高远如鸿雁长空。民间艺人称之为“拿口”——用唢呐的哨片去“拿”住鸟的叫声。但《百鸟朝凤》的精髓不在模仿,而在“穗子”。穗子长到能塞进鸡叫、狗叫、老太太骂街;结构散,没高潮,谁领班谁说了算。

  真正把《百鸟朝凤》从乡间田埂吹向世界舞台的,是嘉祥人任同祥。他十五岁在全国民间音乐舞蹈会演中凭此曲一鸣惊人,此后多次参加全国会演,相继出访亚非欧十几个国家。他的《百鸟朝凤》《婚礼曲》及创编曲目《一枝花》《山村来了售货员》被录制成唱片流传国内外,并被列入各类学校音乐教材。

  一曲《朝凤》起,惊动的不止是四海。在民间,鲁西南鼓吹乐的演出场景也早已不限于婚丧嫁娶。经过专业文化工作者的挖掘整理,它逐步扩展到节日联欢、开业庆典、参军升学、丰收喜庆等场合。

  从一曲多变的古老智慧,到《百鸟朝凤》的一鸣惊人,再到登上国家级舞台的当代传承,鲁西南鼓吹乐始终在“变”与“不变”之间寻找平衡。“穗子”的即兴,是变;《百鸟朝凤》的旋律骨架,是不变。正因如此,这声唢呐才能穿越一千八百年,依然响亮如初。

四 古调几回秋

  曲子传了一代又一代,吹鼓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几百年的古调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曲谱,是那一双双把着唢呐杆的手,是那一声声在田野里练到腮帮子发酸的人。

  鲁西南的班子有个老规矩:三年跟班,五年出徒,十年才能领班。师父不教谱,教“气”——一口气能顶多长、一个音能揉几转、什么场合吹什么调,全在师父的嘴唇和徒弟的眼睛之间传。

  陈建彬在巨野守的是家族传承的路子,班里老中青三代十六个人,就是一套活的传承序列。他教徒弟的顺序跟父亲当年教他的一模一样:先背谱,再摸气,最后才许碰哨片。“哨片是大笛的舌头,舌头硬了话就说不清。”这句话从父亲嘴里传到他嘴里,再从他嘴里传到子女嘴里——话没变,调也没变。

  李广福办菏泽民族音乐中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师徒口传”翻译成“课堂分级”。软吐、哈哈吐、拂音,从前只靠师父嘴对嘴教的技法,被他写成了教材;西方管乐的长音练习、气息训练,也第一次进了唢呐课堂。有人说他“把鼓吹乐教成了专业”,他回一句:“不教成专业,年轻人谁还学?”

  平派旧规“传内不传外”,孙化洋第一个打破,广收门徒;走进中小学课堂,手把手教孩子们摸铜杆;开了直播,手机架在老槐树下,一边吹一边讲。五十多首平派传统曲,他一首一首录下来,先录音再记谱,把“只存在脑子里”的老调变成“存在云端”的新档。他说“老曲新吹、新曲老味”——八个字,说清了传承最难的部分:不是守住不动,是在变里守住不变的那口气。

  千百年的秋光轮转,鲁西南鼓吹乐从来没有变成博物馆里的典藏。老辈人守着口传心授的根,中生代人抢救整理下即将失传的曲谱,当代传承人给老技艺搭起职业化传播的新路径,年轻一代的孩子接过唢呐哨片,古调吹过一轮轮秋,每一代传承人的手里,都给这门老技艺,吹出了独属于自己时代的新鲜声响。

五 乐在人间

  鼓吹乐这门艺术,从来不在庙堂上,不在唱片里,它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活着。

  你问一个菏泽的老农:什么是鼓吹乐?他答不上来。你问他:什么时候能听见大笛?他想一想,说:娶媳妇的时候,送葬的时候,正月里起五更的时候。这就够了。鼓吹乐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乐种”,是人生几个大关口上必须有的那一声。出生要听一声,娶亲要听一声,走的时候还要听一声——人这一辈子,被大笛的声音裹着,才算完整。

  这就是鼓吹乐最朴素的存在方式:它不请你去音乐厅听,它直接闯进你的日子里。红事上吹《抬花轿》,新娘还没出门,调子先到了;白事上吹《哭皇天》,灵前的纸灰跟着节拍飘。它不挑听众,不挑场合,庄稼人听得懂,城里人也听得懂——因为生老病死这件事,谁都懂。

  也正因为如此,鼓吹乐的传承才不是“保护”出来的,是“需要”出来的。只要还有人娶亲、有人送葬、有人正月里想听个响,这杆大笛就不会断。伊双来在嘉祥李楼村擦了一辈子木杆,不是因为有人让他保护非遗,是因为村里人红白事还得请他。李广福办了中专,学生毕业回了村,也不是因为非遗政策好,是因为村里有活干、有场子走。陈建彬的陈集班年均两百多场,场场都是真刀真枪的红白事——没人花钱请你在台上“展示非遗”,都是实打实的日子。

  孙化洋把铜杆唢呐搬上直播,有人问:这是不是把非遗搞俗了?他没正面答,只说了一句:我爷爷那辈在庄户院子里吹,我爸那辈在村口吹,我在手机上吹——地方变了,吹的还是那个调。听众从十个人变成一千个人,对平派鼓吹乐来说,不是坏事。

  说到底,鼓吹乐这东西,它的生命力不在于被多少人“知道”,而在于被多少人“用”。进了名录、上了教材、拿了奖项,这些当然重要,但都不是它活着的根本。它活着的根本是:此刻,在山东某处的一个村子里,有人正把哨片含进嘴里,有人正把器杆擦亮,有人正走在去红白事场子的路上。

责任编辑: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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