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共赏：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28字小诗，写尽边关征人的万里乡愁

文 / 天琮

边塞唐诗佳作如云，无数篇章尽情铺陈金戈铁马的冲天豪气。李益这首七言绝句，不走激昂壮歌的老路。一片寒沙，一轮冷月，一缕芦管清音，寥寥笔墨，写尽戍边将士心底翻涌不息的思乡之苦。明代学者胡应麟盛赞其人，认定他是盛唐之后七绝高手，足以比肩李白与王昌龄。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fēng）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一、读懂诗人：出身将门，久历边塞的亲历者

李益出身显赫的陇西李氏，先祖正是西汉威名远扬的飞将军李广。将门血脉代代相传，沙场故事自幼萦绕耳畔。他的故土落在陇西狄道，也就是今天甘肃临洮(táo）。此地毗邻吐蕃，是大唐镇守西疆的紧要关口。烽火常年不息，边关的风霜与悲欢，早早映入少年眼眸。

他降生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夕，乱世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十九岁进士及第，奈何盛世风光早已远去，京城之中难寻施展抱负的门路。他毅然踏上出塞之路，十余载光阴辗转各个边防要塞，日日与戍卒共沐风沙，同伴寒月。他亲眼见证大唐国力缓缓滑坡，深切体察戎甲之下普通人的疲惫与牵挂。长年真切的边塞体验，赋予他落笔的底气。后世多称他，是大唐最后一位极具代表性的边塞诗人。

二、拆解诗句：视听相融，景语皆为情语

这首诗作写于诗人登城夜望之时。唐代设置东、中、西三座受降城，另有一说，诗中的受降城专指灵州，即今宁夏吴忠，这里曾是唐太宗接纳突厥归降的地方。回乐烽，指代回乐县附近的烽火台。

开篇两句铺展眼前夜景。烽火台前大漠无垠，月光倾泻而下，黄沙洁白，恍若落满白雪。城墙之外，清辉遍地，寒意森森，恰似深秋寒霜。雪与霜不单描摹视觉景象，更烘托无边凄冷孤寂，寒气直抵人心。

长夜万籁俱寂，一阵芦管之声随风飘来。芦管，就是边关独有的芦笛。曲调幽怨婉转，打破夜色的安宁。吹笛之人藏身何方，无人知晓。缥缈乐声，像一根轻柔却锋利的丝线，牵起所有人心底深藏的心事。

收尾一句直击人心。漫漫长夜之中，所有戍守边关的征人，不约而同抬首遥望故乡方向。一个“尽”字分量千钧。乡愁不再属于孤身一人，化作全体将士共有的执念。

全诗先绘视觉之景，再传听觉之声，最后落于心底情思。层层铺垫之后，诗人不直抒悲苦，只用征人抬眼远眺的画面收束，言有尽而余味绵长。

三、品读妙处：共情为骨，方能千古流传

这首小诗在中唐便广为传唱，当时就被配上乐曲，绘成画卷，风行天下。刘禹锡写下“边月空悲芦管秋”，吟咏的正是这篇名作。

它的高明之处，在于跳出边塞诗文固有的写作套路。不少边塞诗文极力歌颂征战功勋，渲染沙场气魄。李益将目光投向将士柔软的内心。山河壮阔固然震撼人心，异乡游子的故土之思，跨越千年岁月，照样能够打动你我。

我们品读这首诗，也能收获写作上的启发。动人的文字，不必堆砌华丽辞藻，不必铺排宏大场面。捕捉细微真挚的情绪，借景物烘托心绪，寻常画面，照样叩击人心。等到李益调离边塞、重返京城，远离冷月黄沙之后，这份直击人心的力量慢慢消散。大唐边塞诗歌璀璨的篇章，也伴着他的笔墨，缓缓落下帷幕。

边塞风光不止有冲锋报国的豪情壮志，更藏着戍边将士难以割舍的故土牵挂。短短二十八字，月色黄沙作底色，一曲芦管牵起无尽乡愁。读懂这首绝句，我们才算看见边塞诗温柔厚重的另一面。

2026年10月21日/丙午九月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