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扑灰年画与泥老虎
文 / 褚福星
一 姜庄的土
高密县城往东北二十里,是姜庄镇。棉花屯和聂西两个村挨着——一个出扑灰年画,一个出泥塑。高密人把扑灰年画、聂家庄泥塑、剪纸并称“高密三绝”。
我到姜庄那天没有风。和潍坊不一样,高密的春天是干的,土路面上浮着一层细尘,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吕蓁立的工作室在棉花屯村,门牌写着“吕氏长林轩”。他1953年10月26日生在这里,到如今已过七十。屋里靠墙立着一排画板,上面贴着半成品的《姑嫂闲话》——两个穿斜襟旗袍的女子正并肩缓步,像是刚从巷口的老槐树下走出来。人物的脸已经画好了,圆脸细眉小嘴,眉眼之间带着笑,不是大笑,是过日子的笑。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画。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
聂鹏的工作室在聂西村,离棉花屯不到两里。1990年生,聂家庄泥塑第22代传人,父亲聂臣希是第21代,爷爷那一辈的聂希蔚(1938年9月生)是第20代、2012年第四批国家级传承人。聂鹏大学毕业后返乡做泥塑,开网店、做直播,是市级代表性传承人。
他正在给一只泥老虎开眉眼,毛笔蘸黑颜料,在虎脸上画两条竖线当眉,再点两个圆点当眼。画完,这只老虎突然就活了——不是凶,是憨憨的、带着笑意的活。
两个工作室,两种材料——纸和泥。可它们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高密的黄土。
二 柳炭的线
扑灰年画的“扑灰”,是用柳枝烧成炭,研粉,加米汤或水酒调成墨,拿炭条在纸上起稿,再把另一张纸覆上去扑按,线条就转印过去。一张底稿可扑出十几张。转印完的模糊线条,要靠手绘重新勾清,再上色、粉脸、开眉。

吕蓁立是吕氏画派第六代。1967年8月他十四岁,开始跟父亲吕清溪习画,到1970年3月满三年;1976年进高密县文化馆年画创作班,跟焦岩峰学;1983年重新拾起扑灰年画专攻创作。他画了一辈子粉脸——先白粉打底,胭脂晕两颊,墨线勾五官,这套“细心粉脸,眉眼巧画”是扑灰年画的口诀。
2006年,高密扑灰年画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07年6月,吕蓁立被文化部定为第一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消息传到棉花屯,他五十出头。他没觉出什么不同,还是每天坐窗前画粉脸。
我在他工作室翻那些画。颜色几十年不褪,红是红,绿是绿。问他什么颜料,他说国画颜料加骨胶,调一遍不够调两遍,“一遍一遍地来,急不得”。
这句话后来我想了很久。扑灰年画整道工序就是一遍一遍地来:扑一遍灰,描一遍线,上一遍色,开一遍眉。省一遍就少一层东西。一门手艺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什么捷径,就是一遍一遍地来,急不得。
三 聂家的泥
聂家庄泥塑起于明万历初年,到聂鹏这一辈四百多年。工序十几道:摔泥、醒泥、捏塑、制模、翻坯、修坯、涂粉、开眉眼、上色、装哨接尾。最后那根芦苇哨一吹,泥老虎就叫了。

聂鹏1990年生,看爷爷聂希蔚、父亲聂臣希做了一辈子。聂希蔚十岁学艺,2012年七十四岁拿到第四批国家级传承人;聂臣希也在村里做了一辈子,七岁开始摸泥。聂鹏大学学设计,毕业前后回村,父亲起初反对,后来爷俩成了搭档。他做的泥老虎尺寸从拇指大到几十斤不等,最小的能挂钥匙扣,还开发了生肖、文创,开直播卖。
老派人说他把泥老虎做“软”了。聂鹏不争,说“老虎的样子每个时代不一样,我做的老虎是这个时代的老虎”。
这话和郭洪利“借时代的风”是一个意思。可聂鹏没丢硬功夫——翻坯、修坯、调色,一步没省。他只是把尾巴上的笑意多加了一点。
四 两种坚守
吕蓁立和聂鹏,差着三十七岁。一个话少,坐窗前能画一天;一个话多,工作室常有人直播。
处境却一样:都在守一门难守的手艺。
扑灰年画的问题是市场。年画过去是过年贴的,家家户户贴,一张能贴一年。现在过年不贴了,贴春联都嫌麻烦。吕蓁立的画主要卖给收藏者、文化馆和游客,一年卖不了多少张。他不急,“画又不会跑,谁想要谁来拿”。
泥塑的问题是传承链。聂希蔚手开始抖,翻坯做不动了;聂鹏接了过来,可他的孩子还小,将来愿不愿意接,不知道。聂鹏说“我先做好放在那里”。
两个人都不勉强别人,可自己都没松手。吕蓁立七十多了,每天还在画;聂鹏三十多,还在捏。手上的活儿没有断过一天。
我在姜庄三天,两去棉花屯,两去聂西。中间两里土路,走过去想:纸上的脸和泥里的虎,在同一片黄土里活了几百年,各自长成了自己的样子。两种坚守,守的是同一种东西——不让它断。
五 开出自己的花
离开高密那天又去姜庄。吕蓁立工作室门关着,大概午睡。聂鹏工作室开着,镜头对着一只刚点完眼睛的泥老虎在直播。我没进去。
土路还是干干的,浮尘在阳光里打转。想起吕蓁立说“一遍一遍地来,急不得”,聂鹏说“泥认手”——其实是一句。纸认笔,泥认手,你一遍一遍来,它一遍一遍认你。认到最后,你和它之间没有区别了。
高密三绝从土里长出来的时候,没人给起名字,没人评级别。它们只是长着,一年一年长,像地里的庄稼。后来有了名字,叫非物质文化遗产。可它们不在乎,还在吕蓁立的笔尖下长,在聂鹏的手指间长。
只要还有人画、有人捏,它们就还在长。土不挑种子,种子也不挑土,它们只是相遇,然后彼此成就,在这片齐鲁大地上,开出自己的花来。
- 遇见非遗:风筝飞过潍坊2026-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