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中：读丁再献《兰亭谒碑记》

文 / 陈文中 

丁再献先生《曲水千年一味香——兰亭谒碑记》（亦称兰亭游记）是一篇把“访古”写成“续脉”的当代文化散文。文章以携女丁蕾谒绍兴兰亭为线索，从山阴道上的引子起笔，经兰亭名实考证、永和九年雅集还原、鹅池碑与父子合璧、曲水流觞、小兰亭残碑、御碑亭两朝帝王、右军祠墨池，再落到兰亭书法博物馆与当代书法节，最后以坪上教女写“之”字收束。全文不在“写景”层面停留，而在“时间”里行走：把东晋的醉笔、清代的御碑、文革的断石、今天的光影与一个小女孩的笔锋，叠在同一方山水里。下面从内容与艺术形式两方面作一评论。

一、内容层面：不是“看园子”，而是“接文脉”

历史层积的考证意识

文章开头不急于抒情，先厘清兰亭名实：勾践种兰、汉置驿亭、永和九年王羲之写序，三层时间叠压。这种写法把兰亭从“旅游景点”还原为“文化地层”。读者随之明白：我们踩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春秋、两汉、东晋、清康熙乾隆、当代依次沉积的文明剖面。丁再献作为山东学人，写绍兴圣地而不卑不亢，用“考证+躬行”代替“跪拜式怀古”，态度端肃。

永和九年的“复活”

文中对《兰亭集序》真迹随葬昭陵、唐摹神龙本存世的叙述，不是知识搬运，而是带痛感的文明叙事。作者把“天下第一行书”还原为一次具体情境：暮春、修禊、微醺、鼠须笔、乘兴而书。他抓住“醉”与“神”的关系——不是酒后乱写，而是机心脱落、心手双畅。这一点深得《书谱》“五合”之旨：神怡务闲、感惠徇知、时和气润、纸墨相发、偶然欲书。

作者借此点出：兰亭之贵，不在字漂亮，而在“人短暂地把自己交给了天”。

物与人互证的细节

鹅池碑“父子合璧”（羲之题鹅、献之题池，传说中父子各书一字），被写成书法血脉的隐喻；曲水流觞里今人举矿泉水杯仍“小心翼翼”，点出仪式外壳可换、郑重之心未死；小兰亭残碑“兰丢尾、亭丢头”，作者伸手又缩回——“缺处恰是光阴的落款”。这是极高级的内容判断：残缺不是遗憾，是时间亲自钤印。右军祠墨池“水还黑着”，则由池水写黑说开去：天才不是神秘降生，是把天赋一笔笔兑进水里。

代际传承的落点

文章最新也最稳的一笔，是“带女儿写‘之’字”。丁蕾的字比父亲“活”，表面写童真，内里写文脉接力。从永和九年的鼠须笔，到今天水写布、全息投影，载体屡变，但“接着写”的动作没断。文末“兰亭从不老，它只是每年春天，换个墨砚”，把宗教式圣地感转化为生生不息的活传统。这是文章思想内核：传承不是守尸，是续杯。

历史痛感与克制悲悯

残碑、文革砸断、真迹殉葬、王献之等十六人诗不成被罚酒——作者写这些不滥情，不控诉，只把事实放在风里。尤其“杯里装的不过是矿泉水，可那点郑重和永和九年一模一样”，把宏大叙事收进日常体温。内容由此脱离导游词，进入文化散文应有的重量。

二、艺术形式层面：碑拓式结构，水墨式笔法

游踪为经，时间为纬

外形是游记：入口—鹅池—流觞亭—小兰亭—御碑亭—右军祠—博物馆—离园。内里是编年：春秋→汉→东晋→清→民国劫火→当代。双线交织，每一步都“身在园中，神跨千年”。这种结构避免了平面罗列，使空间有纵深。

骈散相间，文白得体

作者用语有文言底子，但不掉书袋。“御笔两朝同石寿，残碑一字万痕深”“一池清浅临池黑，半世功夫落笔神”这类对句，承担节点收束；叙事则用干净白话。引《兰亭集序》意境时，不硬塞原文，只化用“仰观宇宙”“一觞一咏”之气。整体语感近汪曾祺加黄裳：有考据的冷，也有性灵的暖。

意象系统统一

全文围绕“水”与“墨”运行：曲水、墨池、化水、水写布、全息之光。水是无形之器，墨是有形之痕；水流动，墨留痕。流觞是水载酒，墨池是水载笔，全息是水载光。结尾“换个墨砚”，完成“水—墨—光”的意象升级。又辅以“碑”的意象：残碑、御碑、神龙本摹碑，碑是死的载体，人是活的续写。意象不散，气脉自圆。

抒情节制，以物代叹

作者很少直接说“我好感动”。他写残碑“想摸又缩回”，写老妈妈式沉默，写风铃“宁愿相信冰道运碑的传说”。情感藏在动作、疑信、留白里。这种“不喊痛”的笔法，恰合魏晋风度：兴怀而不滥情，悲慨而有节制。

诗与文互文

文中嵌入自作诗“古序一通招远客，新亭万管写春风”“暮春曾此聚群贤，一序风流千载传”，不是凑韵，而是给散文安“碑额”。诗作像园林里的匾对，把漫游收束成箴言。文末《谒兰亭》小诗，与开篇“曲水千年一味香”遥相呼应，形成闭合。

视角亲切：父与子的双声

多数文化游记是单人独白。此文带女儿在场：她问、她写、她字更活。成人视角负责历史纵深，儿童视角负责当下生机。兰亭因此不是博物馆，而是仍在生长的家塾。这一设置，让“传承”从概念变成画面。

三、总体评价：一篇有墨温的当代兰亭新序

丁再献此文的价值，在于把“谒兰亭”写成“续兰亭”。他不去重复《兰亭集序》的玄言悲慨，而把王羲之的“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翻成行动：我们怎么接住那一杯。文章有学术人的清醒（考证名实、辨碑传说的可信度），有行路人的体温（牵女儿、摸残碑、看全息），也有书家人的内行话（墨池、鼠须、神龙本、父子碑）。

在艺术上，它介于游记、随笔、题跋之间，有“碑记”的骨架，有“小品”的呼吸。篇幅不长，却装得下千年：永和九年的酒杯、康熙乾隆的巨碑、文革碎裂的“兰亭”二字、今天书法节上蘸水写字的众人，最后收进一个小女孩笔下的“之”。

所谓“曲水千年一味香”，香不在墨臭，而在代代有人肯俯身临流、肯把断碑当落款、肯教孩子写第一个字。丁再献用一篇游记告诉我们：兰亭不是地点，是动词；不是供奉，是接续。读此文，如临流饮一杯清水，淡，但回甘。

这样的文字，配得上兰亭，也配得起“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的那句老话。

（陈文中2026年11月11日于凤鸣居）

作者：陈文中，著名作家、文学家、教育家，被莱芜业界誉为文学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