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曲水千年一味香——兰亭谒碑记

2026-11-05 09:45:52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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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丁再献

二〇〇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绍兴的山阴道上桂花正稠。我带着女儿丁蕾,由时任绍兴市旅游协会会长张嘉兴先生陪着,一路往西南走。十三公里外,兰渚山抱着一方园子,园子小得像一枚印章,却压住了整部中国书法史。来绍兴而不入兰亭,这一趟便等于白走——这话我还没出口,车轮已经替我说了。

东夷骨刻文成联为记:

文流曲水千秋事,

契刻一亭万古长。

一、山阴道上,有人吊着我的胃口

满座风谈皆越绝,

一车秋色近兰亭。

张会长是个"危险"的向导。他当过多年国旅总经理,又执笔《绍兴旅游》,哪块砖底下压着故事,他比地图还清楚。车窗外镜湖漾着下午的光,他讲鉴湖的船、鲁迅的巷、沈园的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偏偏不提兰亭半个字。我捺着性子听了半程,终于憋不住问:老张,兰亭还远不远?他笑,莫急,前面就是。那一瞬我忽然懂了——最好的导游,是把你的脚先烧热,再让你进门。山势这时渐渐收拢,竹影铺满路面,空气里浮起一丝凉润的兰草气。我知道,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场三月三,就藏在这口气里,正等着我失礼地推门。

二、勾践种兰处,汉家驿亭名

霸业已随春草绿,

幽兰犹傍古亭生。

进得园来,张会长才慢悠悠揭开第一层底。兰亭这名号,比王羲之还老。相传春秋时越王勾践在此驻兵,爱这山谷幽深,遍植兰花,后人便说如今满山兰蕙,还是那会儿传下的种。到汉代,官府隔六十里设一驿站、立一亭,这里恰在要道上,亭因兰名,叫了兰亭。你看,先是君王种下的草木,再是驿马踏出的地名,最后才轮到一位书生模样的太守,把名字写成了不朽。历史的次序常常这样颠倒:刀剑最先退场,驿站其次,反是一纸墨痕留到了最后。我站在路口那丛兰草前没敢碰,怕惊了勾践的梦,更怕扰了右军未干的笔。

三、永和九年的那一场醉

四十二贤同禊饮,

三百廿四字千秋。

公元三五三年,东晋永和九年,癸丑暮春之初。会稽内史王羲之请了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名流,聚在兰渚山下修禊。那是古人三月三的上巳节,临水祓除,本为祛灾,到了这帮文人手里,却成了诗酒之会:二十六人成了诗,得三十七首。羲之把这些句子收成一集,乘着微醺提笔写了一篇序。蚕茧纸、鼠须笔,一气挥下三百二十四字,二十个"之"字个个不同。他醒后再写,怎么也追不回那一纸神采——天下第一行书,竟是醉笔。我在碑前站了很久,想那天的风一定很软,酒一定很淡,而一个人的手稳得不像醉了。所谓登峰造极,大概就是连自己都无法复刻的那么一次。

四、真迹殉了昭陵,唐摹替它活着

昭陵玉匣埋云迹,

响搨神龙续血缘。

最痛的一截,张会长说得轻。唐太宗爱王羲之,爱到发痴,用尽手段从辨才和尚手里"赚"得真迹,命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冯承素一众高手临摹复制,赐给诸王近臣。帝王驾崩,真迹随葬昭陵,从此人间只见摹本。所幸唐人用的是"响搨"——双钩填墨:薄纸覆在真迹上,向光钩出笔画轮廓,再空心填墨,毫锋的破锋、断笔、贼毫都一笔不苟地留着。卷首那方"神龙"半印,是唐中宗的年号,于是世称神龙本;它是否真出冯承素手,今人已难确考,但启功先生那句"赖有唐摹存血脉,神龙小印白麻笺",替它定了案——下真迹一等,足矣。我隔着玻璃看拓片时想:一纸副本撑起千年信仰,这大概是中国书法最悲壮的一次接力。

五、鹅池一碑,父子两笔

父写鹅来儿补池,

一碑肥瘦双和笔。

过三折桥,鹅池到了。几只白鹅在碧水里拨掌,红掌拨的哪里是清波,分明是千年旧事。池畔小碑亭里立着"鹅池"二字,一瘦一长,一厚一腴,笔性判然两人。传说右军刚写罢"鹅"字,忽报圣旨到,慌忙掷笔出迎;八岁的献之趁隙提笔续上一个"池"。父亲回来一看,连声叫好,索性让两笔并陈,成了书法史上有名的一碑父子。我盯着那道接缝,竟看不出谁让了谁。有人说献之当日未满十岁,兰亭会上连诗都未交卷,被人笑"乌衣王令竟无诗"——可一个孩子能在这样的笔底长大,迟几句诗又算什么?教育的狠与宽,都在这块碑上了。

六、曲水流觞,一杯酒走了千年

羽觞随水停谁膝,

诗句凭风落满襟。

流觞亭是全园的心脏。亭南那道弯成"之"字的曲水,是后人依古意砌的:素瓷酒杯搁上清流,顺湍而转,停在谁跟前,谁便要吟一句,吟不出,罚酒三觞。当年四十二人列坐左右,没有丝竹,一觞一咏,就畅叙了幽情。亭内嵌着李公麟的《修禊图》石刻,衣袂飘飘,杯盏欲动。我蹲在溪边,把一片叶子放下去,它打了个旋,迟迟不肯停。忽然觉得这游戏的高雅不在酒,而在于那一刻没人躲得开诗——水替你定了规矩,你便只能坦白自己的才情。今日游人争相在此举杯拍照,杯里装的不过是矿泉水,可那点小心翼翼的郑重,倒和永和九年一模一样。

七、残碑不语,最会说话

御笔两朝同石寿,

残碑一字万痕深。

出流觞亭西行,是小兰亭。康熙御笔"兰亭"二字立在亭中,黑底白字,却是个伤痕累累的老者:文革中被砸断,碎片扔进池里,找回来的凑不齐,"兰"字丢了尾,"亭"字少了头,修复后便将错就错地留着。我伸手想摸又缩回——缺处恰是光阴的落款。往北是御碑亭,八角攒尖、重檐高悬,亭内那通巨碑高近七米、重逾十八吨,碑阳是康熙临的《兰亭集序》全文,碑阴是乾隆一七五一年南巡所书《兰亭即事》七律。祖孙两帝,一石并峙,江南只此一碑。关于石材,旧说讲是从北京东运、寒冬泼水成冰道推拉而来——听着像传说,我不肯死认;可碑身上的风铃一响,我宁愿相信,当年确有一路冰光,替一个王朝把最重的敬意送进了山阴。

八、墨池深处,水还黑着

一池清浅临池黑,

半世功夫落笔神。

右军祠在流觞亭东,白墙黛瓦,樟树把天遮成一块墨。祠中一方墨池,池心起一座墨华亭,廊桥牵着南北。传说羲之常在此临池习书,写完就到池里涤笔,日积月累,一池清水尽墨。我俯身看水,清得很,一点也不黑——可你就是会觉得它黑,像宣纸上洇开的那层。祠壁嵌满历代《兰亭》版本的刻石,楷、隶、草、篆挤在一处,都在跟右军答话。他这一生,参军、长史、江州刺史,官至右军将军,史上叫他王右军;可后人记得的,只有一个人把池水写黑的狠劲。我忽然明白:所谓天才,不过是把"天赋"两个字,一笔一笔兑进了水里。

九、三碑十景外,千年还续杯

古序一通招远客,

新亭万管写春风。

出右军祠,顺溪上行,是二〇一五年落成的兰亭书法博物馆,依山傍水,外头是粉墙竹影,里头全息投影正重演永和九年的醉笔。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第四十二届书法节的幡旗还新挂着,曲水边坐满临帖的人,十八口青石大缸排开,谁都可以蘸水写两个字,晒干了便没了,像极了人生。我带丁蕾在坪上各写了个"之"字,她的比我活。离园时回望,兰渚山浮着一层薄暮,鹅声远远传来。一千六百年前那场雅集散了,可杯没停过——从鼠须笔到水写布,从响搨的薄纸到全息的光,一代人替一代人接着写。兰亭从不老,它只是每年春天,换个墨砚。

《谒兰亭》

暮春曾此聚群贤,

一序风流千载传。

曲水至今犹送酒,

不辞长作看碑人。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