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京福：济南的菊

  文 / 毕京福

   老舍先生偏爱济南的冬天，写尽了一城温晴、山河安然。世人提起济南，多半沉醉在冬日的和煦与明净里。可我始终觉得，济南最含蓄、最耐品的风韵，藏在趵突泉的清秋之中。不息的活泉，静默的秋菊，一动一静，一灵一雅，把泉城的秋天，衬得温柔又深沉。 

  秋日午后，我驻足趵突泉南门候车。离发车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宽裕，便缓步入园，随心闲游，不负这一池秋水、满园秋光。没有行色匆匆的劳碌，没有赶路奔赴的焦灼，只是静静漫步，偶然邂逅一场泉菊共生的秋日盛景。 

  济南的泉，是活的，是灵动的。 

  一汪清泓终年汩汩喷涌，朝夕不息，岁岁不停。澄澈的泉水翻涌跌宕，轻轻荡开层层涟漪。亭台的剪影、垂柳的疏枝、长空的流云，尽数映在水中，被清波揉碎、又被流水聚拢，随波缓缓摇曳。叮咚泉声萦绕整座庭园，清润绵长，让满园秋色处处鲜活、处处生机。济南千年的气韵与灵动，大抵都源自这脉脉流淌、从不倦怠的清泉。 

  有活水潺潺流动，便有秋菊静静安生。 

  满园菊花，错落开在泉边石畔、曲径两侧。它从不学春日繁花，轰轰烈烈争艳夺目；也不似夏时草木，郁郁葱葱肆意张扬。待秋风渐起、木叶疏落，万物褪去繁盛，菊花才不疾不徐，从容绽放，独占清秋风雅。 

  趵突泉的菊，是安静的，更是高贵的。 

  万千菊株亭亭而立，姿态清雅，风骨端然。金菊灿灿生辉，华贵而不张扬；白菊素净无瑕，高洁而不清冷；紫菊温婉雅致，清丽而不媚俗。细瓣纤柔如丝，垂落悠然；团花饱满敦厚，端庄大气。每一朵花开，都克制从容、落落有度。它们静立泉旁，朝听泉吟，暮沐泉润，枕一池泉影，守一方清宁，从不喧哗，不扰流年。 

  他乡之菊，多生于郊野篱边，饱受风霜磨砺，自带一身孤峭冷傲。而趵突泉的秋菊，依古园、伴清泉而生，日日浸润着泉城的温润水汽，褪去了凛冽孤寒，养出了温润通透、清雅高贵的独特气韵。 

  泉是动的，日夜奔涌，是生生不息的烟火，是永不停歇的奔赴； 

  菊是静的，默然盛放，是历经世事的从容，是不染尘俗的风骨。 

  灵动的泉水，因静菊而褪去喧嚣，多了几分雅致底蕴；沉静的秋菊，因活水而摆脱清寂，添了一抹温润生机。泉动菊静，泉灵菊雅，一动一静相辅相成，一柔一刚相得益彰，成就了趵突泉独有的秋日意境。 

  秋风款款掠过泉池，一缕菊香随风漫开。不浓烈，不馥郁，清清淡淡、若隐若现，伴着潺潺泉声，萦绕在亭台小径之间。游人缓步慢行，语声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一池清波的温柔、一园秋菊的静好。置身此间，心头所有浮躁都悄然褪去，只剩安然与恬淡。 

  缓缓游走，静静观望，心中豁然通透。 

  济南的冬天，贵在温晴和煦；济南的秋天，贵在清雅沉静。 

  是奔流不息的清泉，撑起了一城鲜活的气韵；是静默端庄的秋菊，沉淀了一季深沉的风骨。 

  短短半个时辰的闲游，一场不期而遇的秋日相逢。 

  一池活水，流淌着岁月的温柔；一园秋菊，静守着山河的从容。 

  原来济南最动人的秋， 

  一半是清泉岁岁不息的灵动， 

  一半是秋菊年年如故的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