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老来伴——温在灶台上的灯

2026-08-25 09:43:08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打印

  文 / 张明池 (山东银龄智库专家)

  老来福,说的是身子骨的自在、肚皮的受用、腿脚的灵便,都是“独善其身”的福。可人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尤其是到了一把年纪,独乐乐固然好,众乐乐里,有一桩最要紧、最贴己、最暖心的,叫“老来伴”。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听着平淡,嚼透了,却全是滋味。年轻时叫“对象”,是目标;后来叫“爱人”,是激情;再后来叫“孩他爹”“孩他妈”,是责任……唯独到了老了,卸下了所有头衔和面具,还原成本来的样子,才配得上这一个“伴”字。伴,就是旁边那个人,是你一睁眼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摸着的人。

  这“伴”,首先是“话伴”。

  年轻时各忙各的,一个在单位勾心斗角,一个在家里柴米油盐,晚上凑一块,累得连话都懒得说。老了,彼此都退了休,全在家里转,世界一下子缩到了四堵墙里,话就多了,也碎了。早晨起来,一个说“今儿天不错,太阳真好”,另一个接“是啊,比昨天暖和”;一会儿又说“这粥熬得稠,合胃口”,另一个嘬一口答“嗯,火候到了”。外人听着是废话,他们听着是天籁。因为这不是信息传递,这是“存在确认”——我还在这儿,你也在这儿,咱俩还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更妙的是“抬杠”。老了脾气返璞归真,有点像小孩,认死理,为了电视剧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为了菜市场那棵白菜值不值两块钱,能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气鼓鼓地各坐一边,过会儿,一个递过去一块西瓜,另一个接过来就吃,刚才的硝烟瞬间散尽。这种抬杠,不是吵架,是戏耍,是提醒对方——“嘿,老东西,我还盯着你呢!”没了这个拌嘴的对象,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才叫凄凉。

  这伴,其次是“病伴”。

  人老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年轻人生病,有父母伺候;中年人生病,硬扛着怕吓着孩子;唯有老了生病,主要靠老伴。这“伴”不是医生,不会扎针喂药,却是半个护士、半个护工、半个心理医生。

  你半夜咳嗽,这“护士”能起来给你拍拍背,递杯温水,顺带嘟囔一句“死老头子,吵得我睡不着”,话难听,心却是热的;你住院输液,这“护工”能搬个小马扎坐一天,虽然只会看报纸,但只要你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在那儿打盹,这种陪伴,不是浪漫,是“共患难”。你知道,无论病得多重,只要老伴在,床前就不会冷清,心里就有了主心骨。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久病床前有老伴”。老伴老伴,病中作伴,那是比儿女更靠得住的肩膀。

  这伴,再次是“玩伴”。

  老了得有个爱好,不管是钓鱼、下棋、跳舞还是扭秧歌,最好这爱好两人能凑一块——老头子拎着渔具出门,老太太挎着菜篮子跟着“顺便去前面集市买点葱”,老头子在河边一坐半天,回头一看,老太太在不远处跟几个老姐妹唠嗑,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这种“各玩各的,却又互相瞅着”的状态,是极高的境界。

  或者俩人一起去公园遛弯,也不牵手,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慢慢悠悠,路人说这老两口不亲密,其实他们不懂,这叫“熟不拘礼”。走累了,找个长椅一坐,也不用说话,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掉,看着孙子辈在草地上疯跑。这时候,老伴的存在,就像那长椅,虽然沉默,却让你坐得安稳,哪怕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只要旁边坐着那个熟悉的人,这发呆就不叫寂寞,叫安详。

  这伴,最后是“魂伴”。

  这是最高级的伴。人到老年,朋友渐渐少了,有的走了,有的搬了,有的糊涂了,能说知心话的越来越少,老伴就成了唯一的“魂伴”。他们共同拥有一段长达几十年的记忆,有刚结婚时的穷酸,有养孩子时的狼狈,有买房时的纠结,有退休时的失落,别人听来乏味,他们提起却津津有味。

  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如水,看着身边那个睡得鼾声四起、脸上皱纹纵横的老家伙,心里会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陪我走完这一程的人啊。他们互为镜子,照见了彼此的老去;互为拐杖,支撑着彼此的晚年。这种精神上的依赖,叫“魂伴”。即便有一天,一个人先走了,留下的那个,往往不是哭天抢地,而是长久的沉默,因为那一半灵魂走了,这一半,也就空了。

  老来伴,就像一盏温在灶台上的灯,不一定明亮耀眼,但永远温热。外面风雪再大,推开门,看见那盏灯,就知道家在这儿,心就定了。这盏灯,照亮不了全世界,但足以温暖两个人的余生。

  当然,“老来伴”也有“伴”不好的。有的成了“老来拌”,天天拌嘴,闹得鸡飞狗跳;有的成了“老来绊”,互相嫌弃,成了彼此的绊脚石;更有的成了“老来半”,或吵着散了,或骂着走了,或病时不扶,或死时难托,还未到大难临头,另一半已竟自飞去,灶台上的那盏灯已成孤火!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