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老来乐——捡回来的天真

  文 / 张明池 （山东银龄智库专家）

  人老了，“老来福”是底子，“老来伴”是依靠。底子厚实了，依靠稳妥了，厚实且稳妥的光阴用来做什么？

  人老了，无官无事一身轻，有闲暇和条件把小时候丢掉的“天真”一样一样捡回来，来一场“复归于婴儿”的慢动作回放。——这便是“老来乐”了！

  先说“无用之乐”。

  年轻时做事，讲究个“有用”，写字是为了考试，画画是为了获奖，养花是为了装点门面，下棋是为了分出高低，老了，忽然开窍了，原来“无用”才是最有用的。老头子蹲在阳台，拿把剪刀，对着一盆文竹修修剪剪一下午，旁人问“剪它干啥”？答曰“看着顺眼”。——这“顺眼”二字，就是全部理由。老太太在灯下缝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颜色土里土气，闺女说“扔了吧，网上买的精致”，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地说“我乐意”。——这“我乐意”，就是最高标准。

  这种“无用”，其实是把生命从“目的论”里解放出来。种一棵草，不为绿化祖国，只为看它冒尖；喂一只猫，不为抓耗子，只为听它呼噜；写一张毛笔字，管它像不像颜柳，墨汁洇开了像朵乌云，自己觉得好玩。——老来的乐趣，大半就在这“无用的游戏”里，像孩子搭积木，搭了拆，拆了搭，图的就是个“折腾”的快乐。

  再说“较真之乐”。

  人老了，容易“轴”。这“轴”，用在名利上，叫顽固；用在乐趣上，则叫可爱。比如下棋，为了一个棋子该不该悔，能跟老哥们儿争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仿佛那不是棋子，是祖传的宝贝。争赢了，哼着小曲回家；争输了，第二天准点再来，非要“报仇雪耻”。又比如养鸟，为了鸟儿早上几点开嗓，能半夜爬起来支棱着耳朵听，听见一声脆鸣，比听见儿子涨工资还高兴。

  这种“较真”，不是小气，是“专注”。年轻时心太杂，顾此失彼；老了心专一，钻进去便是整个世界。集邮的，为了一枚缺角的旧邮票，能跑遍全城的废品站；钓鱼的，为了一条总不上钩的老鲤鱼，能研究半个月天气水文。旁人看来是傻气，自己品来却是痴趣。——这股子痴劲儿，让平淡的日子有了奔头，让枯萎的精神有了水分，所谓“老顽童”，顽的就是这份不管不顾的认真。

  还有“贪嘴之乐”。

  老了嘴馋，不是饿，是想念那个味儿，想念小时候巷口的糖画，想念年轻时集市上的油条，想念母亲炖的那锅烂乎乎的肉。于是，为了一口吃的，能跑半个城。看见卖糖炒栗子的，不管牙口好不好，先买二斤；闻到炸油条的香，不管早饭吃没吃，先来一根。

  更可乐的是“偷吃”。儿女怕血糖高不让多吃甜的，怕血压高不让多吃咸的，偏趁着老伴午睡偷偷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像做贼似的塞嘴里，含化了才敢咽；或趁老伴出去遛弯悄悄撕一块腊肉，嚼得腮帮子发酸，还要把嘴擦干净。这种“违规”的小刺激，带来的快乐，绝不亚于年轻时的一次约会。——老来贪嘴，贪的不是营养，是记忆，是那种被宠着、被惯着的感觉，哪怕是自己宠自己。

  再有“邋遢之乐”。

  年轻时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生怕有一丝褶皱；老了看破了，一件老头衫穿得领口松垮却觉得最吸汗，一双老布鞋踩得没了型却觉得最跟脚。头发懒得梳，随便用手拢两下；胡子懒得刮，留着当“美髯公”。在家更是肆无忌惮，大裤衩，露肚皮，摇着蒲扇像皇上。

  这种“邋遢”，其实是一种“解绑”，挣脱了社会评价的目光，卸下了“体面”的枷锁。自己舒服，比什么都强。甚至于，看见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家伙，不仅不恼，反而觉得亲切——“嘿，老小子，你终于肯露出本来面目了。”这叫“悦纳自己”。邋遢到了极致，便是自在；自在到了深处，便是乐趣。

  更有“戏谑之乐”。

  老了脸皮厚，敢开玩笑，敢开别人的玩笑，也敢开自己的玩笑。别人夸自己精神，便摸摸秃顶说“精神啥？这是聪明‘绝顶’”；别人叹自己老态龙钟，就拍拍膝盖回“这叫稳重，四平八稳”。遇见小孩，故意做个鬼脸，吓人家一跳，然后哈哈大笑；遇见熟人，故意喊错名字，等人家纠正，再乐呵呵道歉。

  这种“戏谑”，是对衰老的一种消解，用幽默把沉重的岁月变轻，用调侃把无奈的现实变淡。甚至面对死亡，也能开两句玩笑——“我这身子骨，阎王爷看了都嫌旧，不肯收呢！”这不是不怕死，是把死看成了人生最后一出戏，自己要先笑场。老来能开玩笑，尤其是开自己的玩笑，是极高的人生智慧。

  老来乐，归根结底是“玩心”不死。这玩心，不是幼稚，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知道一切终将成空，不如趁着还在，好好玩一场。玩花鸟鱼虫，玩琴棋书画，玩吃喝拉撒，玩喜怒哀乐，把日子过成一场大型的“过家家”，自己是主角，也是观众；是导演，也是编剧。

  老来乐，乐在何处？乐在“不为什么”。不为什么而笑，不为什么而哭，不为什么而爱，不为什么而恨。像一阵风，吹到哪里算哪里；像一朵云，聚成什么样子是什么样子。——如此，这晚年便不是等待终点的站台，而是另一段精彩旅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