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老来福——迟到的“大自在”

  文 / 张明池 （山东银龄智库专家）

  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福”字。年少时盼的是“少年福”，靠着青春年少，觉得福气就是穿新衣、吃肥肉、考高分、讨人喜，那是浮在面上的福，像汽水里的气泡，热闹，却终究易散；中年时求的是“中年福”，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担着一座山，觉得福气就是升官、发财、房子大、车子好，那是压在担子里的福，像挑着的扁担，沉实，却终究累人；唯有到了老年，卸了担子，退了场子，才算真正摸着了“福”的门槛——这福，叫“老来福”。

  老来福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不是登台亮相，是谢幕安坐。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不是金山银山的堆砌，而是藏在日子缝隙里的几桩“小事”——可偏偏这几桩小事，凑在一起，就是人生顶级的“大自在”。

  头一桩，是“睡得着”。

  这世上最奢侈的病，叫“失眠”；这世上最朴实的药，叫“困了就睡”。年轻时总觉得睡觉是浪费时间，能熬则熬，能省则省，仿佛少睡一小时，就能多赚一小时。老了才明白，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囫囵觉，比啥都强。睡得着，首在“身上没病”。腰腿不疼，关节不响，躺下不用翻来覆去寻摸舒服的姿势；血压不高，心跳不慌，闭眼不用惦记枕边的药瓶。身子是睡觉的本钱，本钱厚实，觉才睡得瓷实。再者是“心里无鬼”。白天没干亏心事，夜里不怕鬼敲门。不欠人情，不背骂名，不藏私欲，不揣算计。想起往事，多是暖的，少是悔的；念及旁人，多是恕的，少是怨的。心像一汪静水，没有暗流，没有波澜，躺下便能入定，梦里自无惊雷。老来福，先从枕头边开始。

  ——一夜无梦到天光，醒来神清气爽，这便是第一等的福。

  第二桩，是“吃得下”。

  民以食为天，老了以“能吃”为要。吃得下，先得“兜里有钱”，不一定是大富大贵，而是手头有几文闲钱，想喝碗豆浆就买，想啃块烧鸡就称，不用看儿女脸色，不必算养老金余额。钱是吃饭的底气，底气足，胃口才好。更要紧的是“肚里无疾”。牙口尚坚，能嚼得动脆生生的黄瓜；肠胃尚健，能消得了香喷喷的红烧肉。没有糖尿病忌甜，没有痛风忌鲜，没有胃病忌辣，看见吃的就有馋虫爬，端起碗来就能扒拉两大碗。别小瞧这一日三餐，能吃是福，会吃是趣，老了还能做个“饭桶”，其实是上天赏的厚礼。

  ——舌尖有滋味，肚里有食粮，这便是实实在在的福。

  第三桩，是“走得动”。

  人是动物，不动则废。老了能动，才是真活。走得动，先是“四体康泰”。腿脚有劲，能提得起腿，迈得开步；胳膊有力，能提得动菜，抱得动孙。不用拄拐，不用坐轮椅，不用三天两头跑医院。清晨能去公园遛弯，傍晚能到河边散步，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就去哪。这叫“身动”。再是“五魂安然”。心里不慌，脑里不乱，精神头足，兴致盎然，不被病痛吓得不敢动，不被孤独闷得不想动，不被琐事缠得脱不开身，看见花开想凑近闻闻，听见鸟鸣想抬头找找，遇到老友想上前聊聊。这叫“心动”。身动是本能，心动是情趣。身动加上心动，走到哪儿都是风景，待在哪儿都有滋味。老来能走，便是“活”着；老来瘫坐，便只剩“挨”着。

  ——能走，能看，能听，能说，这便是老天爷给的“自由福”。

  第四桩，是“过得乐”。

  乐是福的魂。过得乐，先要“吃穿无忧”，冬有棉、夏有单，身上不冷；早有粥、晚有汤，肚里不饥。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用为水电煤气算账。这叫“物质之乐”。更要“上下无愁”，上不欠父母债，下不拖儿女腿，父母已安享天年，自己无愧于孝道；儿女已自立门户，自己不成为负担。不用替儿孙操心，不用为家事烦神。这叫“人际之乐”。还有“五脏不疼”，头疼脑热少，胸闷气短无，身体没警报，心里没疙瘩。这叫“健康之乐”。更要“六亲不扰”，亲戚不来借钱，朋友不来求托，邻里不生闲气，熟人不多是非，耳根清净，心头敞亮。这叫“清静之乐”。乐不在声高，而在心安；福不在量大，而在味长。

  ——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白天看云，夜晚数星，心里没挂碍，身上没病痛，这便是“安闲之乐”。

  这四桩“小事”，凑起来便是老来福。可再仔细琢磨琢磨，在这福气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一是“忘性大”。老了记性差，未必是坏事。忘了烦恼，忘了恩怨，忘了屈辱，忘了得失，只记住了那一顿好饭，一次趣聊，一朵花开，一声鸟鸣。——脑子像筛子，漏掉的是沙砾，留下的是金子。这叫“选择性幸福”。

  二是“脾气小”。老了火气淡，未必是软弱。不再争强好胜，不再斤斤计较，不再咄咄逼人，见着年轻人犯错一笑而过，碰着旁人占便宜摆摆手算了。——不是没脾气，是懂了“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叫“包容性福气”。

  三是“牵挂少”。老了牵挂淡，未必是冷漠。儿女成家，各自安好，不再日夜悬心；亲友往来，随缘聚散，不再刻意维系。把心思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放在当下日子。——不是不爱，是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这叫“自主性福报”。

  四是“欲望低”。老了所求少，未必是没追求。不羡高楼大厦，不慕锦衣玉食，不恋虚名浮利，一壶茶，一本书，一盘棋，一院花，便足以打发半天时光。——不是没追求，是懂得了“知足常乐”。这叫“简约式幸福”。

  老来福，归根结底是“放下”的福。放下了功名利禄，放下了恩怨情仇，放下了儿孙包袱，放下了世俗眼光。——放下了，才能拿起真正的自己；舍去了，才能获得纯粹的自由。

  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碗热饭吃得香，一双腿脚走得远，一颗心儿乐得欢。——如此，便是人间好时节，便是老来真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