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博山的窑火不熄

   文 / 褚福星

一 山窑藏釉火‌

  淄博往南，进博山。山是青的，窑是黑的。博山这地方，地下有煤，山上有釉土，明清起就是北方陶瓷琉璃的重镇。老博山人说话带一股子炉灰味儿，像他们手底下的颜色——深沉、内敛，不张扬。

  我到博山那天，山雾没散。城东一带老厂房还在，红砖墙、铁皮顶，墙上刷着“自力更生”的旧标语。其中一座改成了陶瓷琉璃馆，另一座还住着人。王一君的工作室在淄川城里，不在博山老窑区，可他用的瓷土、釉料，根子都在博山。

  孙云毅的炉子在博山美琉老厂旧址旁。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出来——不是夏天的热，是窑火的热，带着硫磺和石英的味道。炉子里的火是橘黄色的，看久了眼睛发酸。

  博山的窑火曾因产业调整、老厂改制短暂停过，可总有人把火重新点起来。点窑火的人换了，窑还是那几座窑，火还是那种火。

二 ‌刀瓷绽痕光‌

  王一君1969年生在淄博瓷厂家属院。父母都是瓷厂工人，他小时候玩的泥巴是陶泥，捏好了想办法自己烧。后来考进山东艺术学院美术专业，毕业回头扎进陶瓷里，一头扎了三十多年。

  刻瓷不是画画。画是在纸上落墨，刻是在瓷上落刀。一只素烧好的瓷盘，釉面硬而脆，拿合金刀尖抵住，用小锤轻敲刀背，一点一点把线条“敲”出来。刀触、角度、力度、弧度、速度、频率——他总结这六个词，说刻瓷的功夫全在里面。力大了瓷崩，力小了线不显；角度歪了走刀偏，频率乱了深浅不一。

  他刻过山水、刻过人物、刻过外国政要的肖像——连续多年作为国礼送出的那批刻瓷，不少出自他手。可他最在意的不是“国礼”两个字，是刀尖和瓷面接触那一瞬间的声音。“嗒、嗒、嗒”，像秋雨打在瓦上。他说听这个声音就知道这一刀对不对。

  淄博刻瓷2013年入选第三批省级非遗。王一君是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不是国家级——这点他本人也坦然。刻瓷这门艺，从清末淄博瓷厂技工结合鲁绣、微雕发展起来，到今天满打满算一百多年，比不上窑火千年的厚重，可它有自己的硬骨头：在光洁如玉的釉面上，硬是分出阴阳凹凸，让平面长出立体。

  我在他工作室看他刻一只鲁青瓷盘。他坐那儿两小时没抬头，锤声没停过。刻完一处，他用手指抚过瓷面，闭眼，像摸自己孩子的脸。

三 ‌炉火烧黄玉‌

  孙云毅1967年生，博山琉璃世家。1983年十六岁进博山美术琉璃厂内画组，跟孙即杰、陈东顺学内画和琉璃。孙即杰是他叔父，一辈子琢磨“鸡油黄”——那种明黄透亮、像凝固鸡油的皇家料器，清末就失了方子。

  鸡油黄难在配方和火候。铜、铁、锑的比例差一丝，颜色就偏；窑温差十度，料就浊。孙云毅用了近四十年，把失传的方子重新拼回来。他不是靠祖传纸条，是靠一口炉、一本化工手册、几千次废活儿，一点点把“御黄”试回来。

  2014年，“琉璃烧制技艺”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遗，博山鸡油黄与鸡肝石是其中重要分支。孙云毅是这项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他做的鸡油黄萝卜瓶，2014年被英国布里斯托城市博物馆收藏。

  博山琉璃的炉子不能停。料在坩埚里熔着，停火就凝，再点火会有杂质。老琉璃匠说“炉匠的命是炉子给的”。孙云毅的炉子这些年没怎么灭过。他白天守炉，夜里记配方，手机里存着几百条温度曲线。

  我站在炉边，看他把一勺黄料挑出来，在铁板上滚成珠，再送回炉心。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和吕臻立不一样——吕臻立是静，他是烫。两种手艺，两种体温。

四 ‌各守一炉香

  王一君和孙云毅，差两岁，都生在淄博，一个刻瓷，一个烧璃。王一君在淄川，孙云毅在博山，两地开车半小时。

  王一君的光是冷的。瓷釉泛青，刻痕藏白，远看是画，近看是刀。他的创新在“单刀意刻”“结晶釉刻瓷”，把窑变和刀痕叠在一起，让瓷有了水墨的呼吸。

  孙云毅的光是烫的。鸡油黄透光时像琥珀，鸡肝石深褐里泛红丝，像一块活的肌理。他的创新在把失传方子复活，再把瓶、尊、编钟这些老器形做进当代空间。

  两个人都不太爱说“非遗”这个词。王一君说“把陶瓷故事讲给世界听”，孙云毅说“把鸡油黄推向全世界”。一个偏内敛，一个偏外放，可手里都没停过。

  淄博的陶琉产业起起落落。八十年代大厂红火，九十年代改制下岗，两千年后私人工作室起来。王一君经历过下岗，没离手；孙云毅经历过老厂解散，把炉子搬回自己院里接着烧。窑火不挑人，人挑窑火——谁肯守，火就给谁亮。

五 窑边留温

  离开淄博前，我再去了一趟博山老窑区。

  王一君的工作室在淄川，隔着一段路，我没再去。孙云毅的炉子还亮着，隔着门缝漏出一线橘黄。山雾退了，夕阳压在屋顶上，老厂房的烟囱不冒烟，可地下还有火。

  我想起王一君说“刀尖落下去，瓷活了”；想起孙云毅说“炉子不能停”。两句话连起来，就是淄博陶琉四百年的事：刀让瓷活，火让璃活，人让火活。

  博山的窑，刀下的瓷，炉中的火。再加孙云毅袖口那两个烫穿的洞，王一君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釉青。数起来好几样。其实是一炉火，烧了一辈子，烧进土里，烧进手里，烧成光，就没分开过。

  风从潍坊来，过姜庄，到博山，还是同一阵。风不挑风筝，不挑年画，不挑泥虎，也不挑窑火。它们只是相遇，然后彼此成就，燃作千年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