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板声里的一嗓子
文 / 褚福星
一 明湖留板韵
济南的魂不在高处,在水里。七十二名泉散在城里,水从石板缝里冒出来,不争不抢,整个城市就温柔了起来。
山东快书在这座城里落地,却截然相反。它不雅致,不书卷,一张月牙钢板,“咔咔”两响,嗓门一开,满茶馆的人都坐直了。和济南的泉比起来,它像趵突泉边上炸响的一串水花——粗、亮、不客气。
高洪胜,1954年11月生,河南商丘人,祖籍宁陵。高元钧的第五子,七个兄弟姐妹里他排行老五,自幼在父亲家的板声里长大。海政文工团国家一级演员,2018年5月列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山东快书”代表性传承人。他不住济南,也不在济南驻场,一年里回山东几次。
阴军是另一条线。1965年生于山东肥城,1989年于济南拜孙镇业为师,高派第三代传人,常在高校开快书课、做电视栏目《快书故事》。他说话慢,上台却快——一开口,板就响了。

那天是周日。秋夜,大明湖南丰戏楼挂了红灯笼,戏楼里坐了百十来人,年轻面孔比老人多。开演前,阴军在台侧擦那两块月牙板。铜板旧了,边角磨出亮线,他用绒布一遍一遍擦。我问他一天擦几遍,他说“不数,上台前擦,下台再擦”。
二 铜响见真章
山东快书站唱,左手两块半月铜板,行内叫"鸳鸯板",也叫"月牙板"。 不打鼓,不托弦,全凭这一双铜说话。板法里分顶板、闪板、抢板、寸板,过门最素常是"当嘀咯当"——手腕一甩,上板击下板,清脆带玉音,再反腕碰回一"嘀",惯性带出一"咯",末了补一"当"。 老艺人说"板是骨的,嘴是肉的",板不稳,词再硬也飘。
高派这块板,打出来是"砸"。高元钧先生与其传人"表演火爆风趣",根源在南京街头撂地那代——一条巷子的人得听见,膛音沉下去,板点砸在节奏上,不绕花。到《武松打虎》老虎蹿起那一停,板收声不收劲,再"咔"一声人弹起来,尾音干亮像鞭梢抽空气。高洪胜接的是这股劲,"吐字清晰、归音到位、节奏明快、雅俗得当"——不是另立门户,是把那套"火爆风趣"在军艺与海政的排练厅里,磨成自己的明快。
阴军这块板,打出来是"活"。1989年济南拜孙镇业,高元钧题"继承高派艺术,振兴山东快书",他算高派第三代,却走的是孙镇业那一脉的密。板点不炸,回腕多一道切分,像雨打琵琶桥,丝丝入扣。2006年第四届牡丹奖落他手上,2010年开《快书故事》用快书播民生新闻,后来进山东旅游职业学院开课,教小孩认铜板、学"闲言碎语休胡讲"。他脸不笑,嘴比脑子快,三十秒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下来他说:“快书不能光狠,狠是基本功,逗才是本事。”
铜板只有两块,真章不在英雄是谁,在谁打、怎么打。山东快书这行当,板声里那口气从哪儿来,响出来就是哪儿的样——海政礼堂的膛音,和济南拜师帖上那句"振兴"二字磨出来的回腕,碰出的都是"咔",但一个往远处送,一个往心里钻。
三 两代传腔意
山东快书的腔,不靠曲谱留,靠人带人。高元钧那代是"撂地带徒弟",一场一场唱出来的;到高洪胜、阴军这代,徒弟不再只坐在茶馆板凳上,一半在文工团排练厅,一半在大学选修课教室里。

高洪胜的传法,走的是“军营加校园”。他积极收徒授艺,培养出一批横跨多省市的山东快书青年演员,传承脉络覆盖北京、山东、山西、河南等地。2019年全国非遗曲艺周开幕式上,他带领徒子徒孙登台表演,对经典山东快书《武松打虎》进行创新改编,演出末尾安排数十名学习山东快书的孩童执鸳鸯板齐唱,其中不少孩子从六岁就开始接触这门曲艺。他长期推动山东快书进校园,多地中小学将山东快书纳入校本课程,聘请他担任艺术指导。他常对徒弟说:“山东快书以后得看这些娃娃的。”——他把手里这块铜,交给了穿校服的人。
阴军的传法,走的是“职教加少年宫”。2014年,在阴军的大力推动下,山东旅游职业学院挂牌成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山东快书)传承基地”,同步成立“当滴个当”山东快书社,学院专门开设选修课,邀请阴军及其弟子孟祥霄为学员授课。截至2019年快书社成立五周年时,已培养400多名山东快书大学生爱好者,大多成为旅游行业的高端人才和各行各业的文艺骨干,也有部分学员进入专业曲艺团体发展。他长期坚持在济南市青少年宫开设少儿快书班,面向少年儿童推广山东快书。他跟学生说“先让他们觉得好玩,好玩了才肯再来”,和他在牡丹奖台上那张绷着的脸,是两副模样。
铜板交出去那刻,老师父退半步,年轻人上前一步。济南这城,泉水不挑谁喝,快书也不挑谁学——穿军呢子的,和背书包的,握的是同一块铜。
四 一吼破尘清
山东快书的嗓子,老艺人叫“膛音”。不是扯着脖子喊,是把气沉到胸腔底下,让声从胸骨后头推出来,铜板一响,声就搭在板点上走。高元钧当年在南京街头撂地,没麦克风,一条街的人得听见,于是膛音练成“沉、亮、送”三字——沉在丹田,亮在齿间,送过巷口。
高派膛音,走的是“直”。高洪胜接这股劲,“吐字清晰、归音到位、节奏明快、雅俗得当”,翻成唱腔上的话,就是气不绕弯,字字砸在板上。“武二郎”三字,他唱来是“武”字膛音起、“二”字归鼻、“郎”字尾音干收,像第二节那声“咔”的延续。将帅段《军神》《陈毅吃请》他唱得最稳,不在高亢,在沉——沉到能托住词里的骨头。
阴军膛音,走的是“活”。孙镇业传他的回腕切分,落到嗓子上就是气沉一半、留一半在喉头打转。同一句“武二郎”,他“武”字沉下去,“二”字不刻意归鼻,改用舌尖弹一下,“郎”字尾音带半句笑,像跟台下熟人打招呼。2006年第四届牡丹奖评他“口齿清晰、泼辣大方”,泼辣二字全在膛音里那半口留气——气不撒完,词就活。
山东快书的“一吼”,破的不是台上的尘,是听的人心里那层日常。水从石板缝里漫上来,不争不抢;铜板一响,整座城就坐直了。
五 泉畔留声
一门快书,从撂地到剧场,从荧屏到非遗名录,再走进课后社团。舞台变大了,台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铜板碰铜板那一声没变——还是“咔”,干干净净,不解释。
济南的夜,出戏楼门就是护城河。水不响,风有点凉。趵突泉三股水不分昼夜地冒,黑虎泉的石虎嘴里吐着水,曲水亭街的石板被踩得发亮——济南没留过谁的台,只留过水;快书也没留过谁的名,只留过那声“当嘀咯当”。
济南不缺泉水。缺的是还敢这么响的人。
风掠过湖面,带着泉水的潮气,裹着戏楼散出的板声,飘向街对面的老巷,飘进中小学的校本课堂,飘到旅游学院的选修教室。没人刻意把这声响收进陈列柜,它就像济南的泉水那样,顺着日子慢慢淌,淌进每一个握起铜板的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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