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大河双亲:喂我以乳,锻我以铁

2026-09-22 05:05:37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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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东部的版图上,有一条河,是用骨血写下的。

它从巴颜喀拉山的雪线里渗出来,起初只是一线细流,清得能照见苍穹的胎衣。可它不肯停在天上,一直往下沉,往土里钻,往沟壑最深处闯,一路收拢了黄土高原千万年的颜色,收拢了朔风、落日、断崖与骸骨,终于把自己酿成一股浑黄、一股滚烫、一股天地间再没有第二道的浩荡。    这条河,中国人叫它黄河。

可是,一个名字怎能装得下它?它太重了,重到必须拆成两半才能读完——一半是母亲,一半是父亲;一半给乳,一半给铁;一半把我们从蛮荒里抱出来,一半把我们往风雪里推下去;一半教我们怎么活,一半教我们怎么立。

她是母亲。

黄河做母亲,是从最柔软的地方下手的。她不声不响,先把黄土泡软了。千万年,她从青藏的褶皱里衔来细沙,从陕北的峁梁上剥下肥土,一层一层铺在关中,铺在河洛,铺在冀鲁大野,铺出两块足够一个民族蹲下来、坐下来、再也不走的平原。那土松得刚好塞进第一把木耒,暖得刚好捂出第一粒粟米。仰韶的陶片、龙山的城基、半坡的炭籽,全埋在她铺好的床褥底下。我们的先祖不是翻山越岭找到文明的,是她把文明端到嘴边,说——吃吧。

于是有了逐水而居,有了聚族而居,有了炎黄的部落从两岸的塬上缓缓合拢,像两股被同一只手拢过的炊烟。华夏两个字,最初不过是黄河臂弯里一场漫长的哺乳。

她给的还不只是土和粮,给的是那种让人敢在世上安顿下来的底气。你看她两岸排开的城邑——长安、洛阳、安邑、殷墟、汴梁——哪一个不是她用汛期退后的湿泥替我们垫的台基?文字在她的湿气里慢慢变正,礼乐在她的涛声里慢慢变稳,老子的水德、孔子的河叹、庄子的秋澜,全是在她岸边想通的,就连那些神话都带着她的体温——大禹不是降在云端里的神,是跪在她的浊浪里一寸一寸把河道抠回来的儿子;嫦娥不是飞向虚空的幻影,是黄河边上先民把月光和思念一起揉进陶罐之后,留给天空的一个念想。

她就这样,不声张,不标榜,像所有母亲那样把最要紧的东西藏进日常——五谷、方言、宗谱、祠堂、节气、灶火、坟茔、归途。我们走得再远,回头一望,她还在那片冲积扇上亮着一条浑黄的襟怀,告诉我们——回来,锅还是热的。

这是母性的黄河,是乳,是壤,是文脉最深处的那层暖。

他又是父亲。

黄河做父亲,是从开疆拓域开始的。不似南方的江河那样乖顺地就着地势溜进大海,他是硬来,从巴颜喀拉到渤海,不绕路,不低头,撞祁连、切吕梁、啃黄土塬的肋骨,硬生生在神州北半幅凿出一套山河骨架。没有他,关中只是一块高台,华北只是一片沼泽,中原不过是一川乱草,是他用千万年的冲撞和淤填,替这个民族夯出了腹地,圈出了可以立国、可以屯田、可以车马辚辚连通南北的那片大块疆土。他像父亲一生沉默地在外面挣,回来只说一句——地方我给你腾出来了,剩下的你自己争。

更狠的父爱,在他的暴烈里。

我们的史书里有太多如下的文字——决、溢、徙、夺淮、灌城、没千村……黄河不是只给恩典的河,他翻脸比朔风还快,三年一小决,百年一大改,从大禹到贾让,从王景到潘季驯,两岸的田被吞过,屋被卷过,坟被翻过。按说这样一条河,该被咒骂,可华夏儿女没有咒他、炎黄子孙没有骂他,而是把他的水患咽下去,变成了骨头。

每一次决堤之后,总有人回到塌掉的堤上重挑筐土;每一次改道之后,总有人在新淤出的荒滩上重新插下第一根犁杖;每一次大汛过去,村头的老槐又发新芽,祠堂的香又续上,族谱的墨又添了一行。父辈给的磨难没有打散这个族群,反而把散沙烧成了陶——自强不息、众志成城、多难兴邦,这些后来被我们写进族训的字,其实全是从黄河一次次扑下来、我们又一次次顶回去的缝隙里淬出来的。

他不宠我们,而是拿洪水当磨刀石,要我们刚,要我们韧,要我们在决口面前不逃,在改道面前不垮,在千年水患的阴影里,长出一副敢于跟天地重新划线的脊梁。

这才是一尊父亲的样子。

他到了壶口,上游还是一川缓黄,忽然收成一束,然后整个砸下去,雾气炸到半空,岩壁震得发烫,水声不是水声,是一句从地心翻上来的吼;再往下游,孟津、郑州、济南,他又摊开,浩浩荡荡,不回头,不解释,一往无前地交进渤海,把最后一点泥沙也甩在入海口,新造出一片滩涂,像父亲临走前再替你多垫一块门槛。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太白写的是河,其实写的是父。那种不回头的、扛着整个家业往前面趟的气度,就是这个民族后来所有边塞诗、所有出塞曲、所有岳飞的怒发、所有于谦的孤忠、所有左宗棠抬棺西行时靴底的那一层黄……全是从这道水势里借来的胆。

黄河到底是一条河,还是两个人?

它就是一条河,只是我们欠它两个名字。

母亲的那一半,给了我们姓氏、方言、灶台上的蒸汽和清明时的纸灰——是她让中华文明有根,有温,有来处,有归途;父亲的那一半,给了我们疆域、脊梁、洪水后的堤和危局里的胆——是他让这个民族有骨,有悍,有扛得住,有站得直。

没有母,父太硬,容易折;没有父,母太柔,容易散。正是这两半在同一道水流里拧在一起,才养出了华夏文明那种少有的气质——既厚道又倔强,既温良又雄沉,既懂得在太平年月把一碗小米粥熬得喷香,也敢在存亡之际把整条命压进大堤的豁口。

到黄河边站一站,就一切全懂了。水面上翻的是黄,水底下压的是黑,浪头卷的是白沫,对岸塬上正落着一轮太阳——那颜色,就是我们的颜色;那水流,就是我们的血脉;那一半柔、一半刚同时奔涌过去的样子,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五千年没有断掉的全部秘密。

看着河口,想着河源。看着它上半截像母亲那样把光揉碎了递过来,想着它下半截像父亲那样闷着头往下游顶;看着它一边把新淤的麦苗喂绿,想着它一边把旧崖的碎土再咬下一层;看着它收留上游牧人的倒影,想着它冲走下游城堞的残灰;看着、想着它一万年没有改过脾气,既给生路,也给试炼,既铺平原,也劈峡谷,既低到能映一村灯火,也高到能接半壁星河。

禁不住要向它叩拜——谢谢您,您又做娘,又做爹,把一条河活成了整个中国。

黄河不答,只是继续走,浑黄、浩荡、九曲、万里,往渤海去,往下一个五千年去,往所有华夏儿女的梦里,再走一遍。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