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坚守精神的底子

文 / 张明池

人之为人，少不了两样东西——一是物质，填肚子用的；二是精神，撑骨头的使的。

精神的根，扎在物质里。古人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说精神不是凭空来的，它是物质丰盈之后开出的花，让一个饿得发昏的人去讲“君子固穷”，那不是教化，是残忍。——物质是俗的，精神是雅的，而俗是雅的底子，没有俗的底座，雅就是空中楼阁。

精神一旦长出来，就有了自己的命，不再全听饭碗的左右。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物质上寒酸到极点，精神上那个饱满劲儿，却让孔子都忍不住连声赞叹；反过来，石崇斗富，物质堆到天上，精神卑劣龌龊，最后身首异处。——精神生成之后，就成了一股独立的力量，能反过来支配物质、改造物质。

精神的升华，是人之为人的标志。什么叫升华？就是超越本能、超越功利、甚至超越生死的那股劲儿。物质满足的是肉身，吃饱了就不再饿了，边际效用递减，虽贪念永无满足，但“良田千倾不过一日三餐，华屋万间夜卧不过五尺”；精神不一样，它越磨越亮、越炼越纯，升华没有天花板，圆满没有终结点。屈原投江、文天祥就义、谭嗣同引颈，不是不知道生命宝贵，是精神上的那个“信”字比生命还重。——人之所以为人，就因为能为了一个比自己大的东西，把小我放下来。

可精神也最容易滑脱，升上得去，也掉得下来，而且升华总是螺旋式渐渐地长，滑脱却常常是断崖式轰然地跌，犹如一脚踩空，从高尚跌入卑劣，往往只在一瞬之间。那根弦绷了几十年，突然就断了；那点底线守了一辈子，突然就弃了。更隐蔽的是精神的“钝化”，一点一点地麻木，对善恶不再敏感，活着活着就成了惯性。——钝化是慢性滑脱，暴跌是急性滑脱，殊途同归，都是精神的坠落，根由往往就在那贪、怕、倦意陡生，或者忽然觉得“算了吧”的一念之间。

物质可以一夜暴富，也可能一夜破产；精神不同，它很难“顿悟”，却极易“堕落”，而且一旦丢了，再想捡回来比登天还难。一个人精神上垮了，给他座金山银山也没用；一个民族精神上溃了，粮仓再满、银库再足，也挡不住人心散了、气节没了，最后连个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精神的坚守比精神的升华更重要。

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因为人总是人。动物活着只是为了吃喝繁衍，人活着却得有点追求，有点念想。这“有点精神”，可以是对真理的执着，可以是对美好的向往，也可以是最朴素的坚守——不同流合污，不自甘下贱。

物质是地基，精神是房子。地基慢慢打、实实夯，房子细细装、时时修。——风吹雨打，精神也会老、也会旧，得不断给它添砖加瓦。

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因为人总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