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假如能重活一遍

   文 / 张明池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从孩提之时便以“孝亲”为立身之本，以“承欢”为尽性之要。不使一句重语伤父母之心，不使一抹愁容挂双亲之面。昏定而晨省，冬温而夏凊，出必告而反必面，居有常而业无变。于细微处体其辛劳，于无声处感其深恩，使菽水之奉皆含敬意，使定省之礼尽是诚心。不以年少为借口任性使气，不以长大为理由疏于问候，以免得如今天这般子欲养而亲不待，风树之悲终身难赎，空对遗像而泣血，徒向寒碑以叩头。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从初为人父之时便以“慈爱”为育子之根，以“善导”为教子之本。不使一声呵斥伤稚子之心，不使一记冷脸灭童真之焰。教之以规矩而不束其天性，授之以道理而不塞其好奇。于啼哭中听其委屈，于嬉笑中见其灵光，使谆谆之语皆含春风，使切切之盼尽是耐心。不以己意强加于未成之器，不以己憾转嫁于无辜之身，养其体魄而不溺其志，启其智慧而不夺其趣，以免得如今天这般回首育儿之路，满眼皆是急躁与苛责、替代与包办，把一棵本可参天的小树修剪成了盆栽，将一泓本可奔涌的清泉导引成了浅渠，空留“养而不教”之愧与“教不得法”之愧。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自幼便以“知命”二字安顿此心，以“素位”二字规范此行。不妄作非分之想，不徒生越位之念。知天命之所归，识时势之所趋，该进则进，当止则止。不以鸿鹄之志凌驾于燕雀之实，不以青云之念遮蔽了脚下之路。遇顺境则惕厉自持，逢逆境则安之若素，使此心如止水之鉴物，使此身似闲云之出岫。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以免得似今朝这般半生颠簸、满目荒唐，回首来路尽是强求与执念，放眼前尘无非妄动与痴迷。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始终以“忠恕”二字为处世之纲，以“敬恕”二字为待人之则。事上以忠，不避艰险；使下以恕，不责苛细。遇善者以礼相待，逢恶者以德化之。不因人品之高下而易其恭敬，不缘权势之盛衰而变其辞色。受人之恩，没齿不忘；受人之侮，一笑置之。使胸中有海岳之量，使眉间无计较之痕，以免得若今时这般待人时有厚薄之分、处事常有得失之患，有愧于人者多，有怨于己者亦不少，半世周旋，徒留满襟尴尬。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里外以“当下”二字为修行之基，以“即得”二字为安乐之源。不将今日之欢推与来日，不把眼前之福寄于他年。遇一花则赏一花之妍，饮一水则品一水之甘，读一书则入一书之境，会一人则尽一人之情。不驰心于未至之境，不系念于已逝之途。昨日种种譬如死，今日种种譬如今，使每一息呼吸皆含觉知，使每一寸光阴皆有归着。不待良辰佳景而始知乐，不因富贵荣华而后言欢，粗茶淡饭中能见真味，瓦屋竹窗里可养天机，以免得若今时这般终日营营于不可必之事，戚戚于不可知之数，把眼前好景都错过多时，将当下清福尽付东流，待到回头检点，方知一生原在梦中，半世竟是虚度。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从蒙童启蒙之时便以“圣贤”为灯，以“经典”为梯，不虚掷一日于嬉戏，不荒废一刻于游惰。晨诵诗书，夜省吾身，于《论语》中得仁之要义，于《孟子》中养浩然之气，于《大学》中明修齐之道，于《中庸》中悟中和之理。不待师长督促而自进，不因聪愚之别而自弃，使德行之树自幼扎根，日日浇灌，岁岁繁茂，以免得如今天这般腹笥俭薄、言行失据，每每临事而惭，开口而讪。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将“求知”一事视作终身之业而非敲门之砖。不只为应试而读，不为功名而学，不以一纸文凭便自诩饱学，不以些许识见便妄称通人。文理兼修，中西并览，于自然科学中探宇宙之奥，于人文社科中察人世之深。遇有不明，必穷究其源；遭逢异见，先反求诸己。不以巧智取捷径，不以机变掩浅陋，以免得似今朝这般才识不广、学养不厚，遇事则惑，论理则穷，徒留“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浩叹。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自幼便将身体当作“载道”之器来珍护，而非肆意挥霍的本钱。不熬夜以耗精血，不贪食以伤脾胃，不久坐以滞气血，不纵欲以损元阳。每日必有筋骨之劳——或奔跑于旷野，或游弋于碧波，或拳脚于晨曦，或剑戟于暮色。寒暑不避，风雨无阻，使体魄如精钢百炼，使精力若源泉不竭，以免得若今时这般未老先衰、多病多愁，有心登高而足力不逮，欲效驰骋而气息先喘。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从垂髫之年便开始涵养“审美”的眼睛与“诗性”的心灵。不只以功利之尺量万物，不以实用之秤称一切。于春花秋月中见造化之妙，于水墨丹青中悟笔墨之神，于宫商角徵羽中感音律之深，于诗词歌赋中品文字之美。学一艺以寄情，习一技以养性——或抚琴以和心气，或泼墨以抒胸臆，或焚香以静尘虑，或品茗以涤俗念。使灵魂有安放之处，使精神有寄托之所，以免得如今天这般灵府荒芜、趣味寡淡，面对大美而无言，遭遇雅事而不识。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将双手的劳作视作人格的“锻造”，而非生存的“无奈”。不鄙弃任何一项粗活笨活，不轻视任何一种体力心力。幼时便习洒扫应对，长成则能修葺补缀。种一畦菜以知稼穑之艰，理一间屋以明秩序之要，缝一领衣以体慈母之苦，烹一餐饭以感养身之德。不以劳作为耻，不以动手为贱，使双手有力，使心性踏实，使“勤劳”二字不是挂在嘴边的美德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以免得似今朝这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遇事则束手，临难则无措，徒有满腹经纶而一屋不扫。

  假如能重活一遍，我一定以“君子”二字为一生之尺，日日量之，时时较之。不以一时得失论成败，不以世俗毁誉定荣辱。进则兼济天下而不矜不伐，退则独善其身而不怨不尤。富贵不能淫其志，贫贱不能移其节，威武不能屈其骨。交友以信，待人以恕，处事以公，持身以严。使此生虽不能至圣至贤，亦能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怍于人心，以免得若今时这般回首半生，满目皆是“本可以”的遗憾与“竟如此”的羞惭。

  然而，假如只是假如，终究是不能重活一遍了，那么，便把这一遍，这仅有的、不可复制的一遍，活成“假如能重活一遍”时该有的样子吧。从今日起，以德润身，以智启心，以体载道，以美养灵，以劳立命，以君子之尺量己，以完美之标塑魂。虽已半程风雨，犹可半程耕耘；纵然前路不永，也要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