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过”不如“不及”

文 / 张明池

《论语·先进篇》中，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四个字，孔夫子说了两千五百多年，中国人听了两千五百多年，字面和多数人理解的意思都是“过”犹如“不及”，过是半斤，不及是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过”与“不及”，都不是好东西不假，但“不好”的程度却不是半斤八两——“不及”是没干足，顶多是没成事，“过”是干冒了，往往要毁了事；“不及”是留着摊子，“过”是掀了桌子；“不及”误的是一时，“过”毁的是一世。

所以，真要论起来，应该说“过不如不及”。

治国如此，处世如此，修身亦如此。

【一】

做饭、吃药、浇花，日常最平常的三件事，却能说透“过”不如“不及”的机理。

火候“不及”，夹生饭，再焖十分钟就好；火候“过”了，一锅炭，铁锅都烧变形。

药量“不及”，病赖着不走，补一剂便是；药量“过”了，人没了，再神的大夫也抓不回一口气。

水浇“不及”，花叶打蔫，补半壶就活；水浇“过”了，根烂在泥里，神仙蹲着舀水也救不回。

“不及”的损失可逆，“过”的损失单向。“不及”者欠的是“成绩”，而成绩能慢慢挣；“过”者欠的是“债”，而许多债没法还，破镜重圆只是戏文。

哲人说“真理再往前一步，便是谬误”。谬误退一步未必回得去真理，真理多跨半步常会栽进谬误。

【二】

汉初的日子过得很寒碜，《史记》上写天子出巡凑不齐四匹同色马，丞相上朝只能坐牛车。曹参接了萧何的班，天天喝酒，宾客来劝政，他就灌酒，人骂“尸位素餐”。可正是这“萧规曹随”70年的“懒”和“不及”，却熬出了太仓陈粮压着陈粮、串钱的牛皮绳朽断在地的“文景之治”。没有这慢，汉武帝拿什么凿空西域？

一个甲子前的那个时期，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赶英超美、土炉遍地、亩产万斤的旗号亮得晃眼，不是没干事、“不及”，是干得太猛、太纯、太不信邪、太“过”，结果是饿殍倒在亲手翻过的田垄上。这笔账，“动机是好的”勾不掉，“交学费”也抹不平，因为学费是拿命交的。

“过”的账永远比“不及”的账贵。——“不及”是车开慢了，误几站，乘客嘟囔两句，丢的是时辰；“过”是方向盘一把抡进沟里，连人带车拱下去，丢的是命。

【三】

庙堂远，“过”不如“不及”之道在云山雾罩里显得缥缈；灶台近，宁“不及”勿“过”之理在家长里短里看得最清。

爱孩子爱到“过”，爱到替他选专业、审对象、定穿哪双袜，最后发酵成以爱为名的征用，养出30岁还问妈“今天穿什么”的木偶；讲义气讲到“过”，讲到替朋友销赃顶包，义到窝藏串供，最后两人铐在在一块囚里面蹲着。

《大戴礼记》中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说得已经很透彻了，《孙子兵法》里“围师必阙”讲得更是通透——围城必留活口，不然，疯狗无路可逃，会扑回来咬穿你的喉咙。做事留一线，不是圆滑，是对“过”的生理性敬畏。老祖宗把这套塞进家训、揉进“差不多得了”的唠叨里，就怕后人聪明过了头，把天捅漏。

【四】

孔子的“过犹不及”后面，其实还藏了半句——“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狂者近乎“过”，什么都敢，干得理直气壮，虽气势磅礴，也极容易追悔莫及；狷者近于“不及”，笨、慢、怯，虽不那么所向披靡，但至少不会鱼死网破。狷者的“不及”，顶多少干半桩事；狂者的“过”，却是掀桌、烧账本、宴席吃到一半踹折桌腿。

若“狂”与“狷”必选其一，宁要狷者。因为“不及”亏的日子能熨平，“过”的残局收拾起来却要拿脊梁去填；“不及”者留得青山柴可再斫，“过”者一把野火连山皮都揭了，灰里连根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