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可笑的“我早就说过”
文 / 张明池
世上最廉价的两个字,是“早知”;世上最可笑的五个字,是“我早就说过”。
“我早就说过”,字数不多,分量不重,威力却不小,气味也很冲,像一贴万能狗皮膏药,专往别人的烂摊子上贴;又像一张事后赶制的免罪符,专给自己的无能遮羞。
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尊者,是长者,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一线干活的,在泥里滚,在火里烤,他们在废墟上踱步,在伤口上题词,事前永远是“再看看”“不着急”“原则上同意”的“观者”,事后立马成了“我早有预警”“我早有提醒”的“先知”。
“我早就说过”,其实根本不必非得“说过”,它的妙处不在“说”,而在“过”——成了,功在我,因为“我早就说过”;败了,过在人,因为“我早就说过”。
所以,“我早就说过”,是愚者的掩面霜,是鄙者的遮羞布,是骄者的助力器,是懦者的护身符,不仅可怜、可笑,而且可憎,因为它吞功;可恶,因为它推过;可悲,因为它骗己;可恨,因为它专在别人流血时,给自己别一朵红花。
剥开这五个字的皮,里头的本相,清清楚楚,一共三层——
“我早就说过”=“我永远正确”
人最会修改的,不是文章,是记忆;最会润色的,不是毛笔,是地位。弱者说“我说过”,没人会信,即使他真正的说过;强者说“我说过”,哪怕他根本没说过,别人也会替他找出证据——秘书一翻档案,“主任上次确实皱了眉”,下属一拍脑袋,“老板那天神色不对,其实就是提醒”。于是,没说过变成说过,随口说变成郑重说,模棱两可变成铁口直断。历史是谁写的?往往是活下来、站上去、嗓门大的人写的。——“我早就说过”就是微型修史术,不增一字而功全归我,不改一事而过尽推人;就是一张“事后诸葛亮”的魔术牌,站在废墟上指手画脚,显出一副高人一筹的嘴脸,看着让人反胃。
可怜的是,这种人不止骗别人,还骗自己。逢事便是这话,说得次数多了,就真的信了自己早就看穿。结果,一生没干成几件正事,却攒了一肚子“我早就知道”,活成一尊会说话的纪念碑,碑文是“我早就说过”。
“我早就说过”=“果如我所料”
把“我早就说过”挂在嘴边的人,未必出过力,未必冒过险,未必担过责,却一定要在庆功宴上占个显眼位置。功劳簿上他名字最显,总结会上他声调最高;别人在前头拼他在后头摘,别人在泥里滚他在高处笑。事情办成了,当初那些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的话,忽然都有了先见之明,“再看看”成了“早就料到会成”,“不着急”成了“早有布局”,“别冒进”成了“早知道这条路走得通”。——“我早就说过”就是一把精巧的镰刀,专割别人的麦子,割完还要补一句“果然不出我所料”,似乎这世上所有的成功,都是他早年在云端掐指一算的结果。
可悲的是,这种人往往得逞,因为成功之后,没有谁还去翻那些模糊的旧话,没有谁还去追问当初那句“再看看”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于是,一个含糊的眼神,被修成了英明的预言;一句圆滑的废话,被供成了制胜的法宝。
“我早就说过”=“可你们不听”
将“我早就说过”贴在嘴角的人,未必置疑过,未必反对过,未必阻止过,却一定要在追责会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责任单上他名字最小,检讨会上他口气最轻;别人在前头扛他在后头躲,别人在火里烤他在墙根冷笑。事情办砸了,当初那些“原则上同意”“具体你们把关”,忽然都成了“我早就说过要稳健”“我早就提醒过风险”。——“我早就说过”就是一张精致的挡箭牌,专挡自己的过,挡完还要补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失败,都是别人不听他“金玉良言”的报应。
可恨的是,这种人往往得势,因为失败之后,谁还去细究那句“原则上”到底是支持还是推诿?谁还去追问当初那句“不着急”到底是阻拦还是敷衍?于是,一个滑头的“原则上”被洗成了尽责的“早提醒”,一句精致的“不表态”被供成了避责的“金钟罩”。
世事哪有那么多“早就”?真正干事的人知道事前是迷雾,信息是残缺的,判断是要冒险的,结果是要认账的。改革者不是知道一定成功才改革,创业者不是知道一定成功才创业,将军不是知道一定成功才打仗。把“不确定性”说成“我早就知道”,不是聪明,是对世界的无知;把“一无所知”说成“我早就知道”,是对道德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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