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寒衣节,心寄暖裳奉爹娘
文 / 张明池
“百善孝为先”。中华民族自古重孝,且孝心并不止落在现世烟火里,总是一边惦念当世长辈的冷暖,一边牵挂故去先人的温凉,于是岁岁流转,农历十月初一便成了“寒衣节”。这一日,人间与冥界隔得更近,生者墓祭或家祭先人,虔诚地焚化纸衣纸钱,借一缕青烟,把御寒的心意寄往远方,遥唤长眠的亲人——时已近初冬,该添衣加裳啦。
人过花甲,岁月淘洗掉大半棱角,对早逝爹娘的思念,却非但没有随年岁淡去,反而像深秋的藤蔓越缠越紧。每当九月底的寒风掠过窗沿,不论夜间是否有双亲衣单裳薄的梦境,清晨醒来,心底总会浮起一缕执念——天凉了,爹该添件厚衣,娘该换上暖裳了。这缕念想,总会像一根温柔的绳索,牵引着我奔赴三百里,从喧嚣城邑奔赴乡野,奔赴那座安放着爹娘的坟茔,俯身叩拜,点燃一沓沓纸钱,把说不出口的惦念,尽数寄托给袅袅升腾的烟。
丙午马年的秋风不寒,冬天却来得绝然和果断,立冬节气刚过半日,气温便悠然跌至冰点之下,秋后三日的寒衣节拂晓的晨风已寒得透骨,在旷野漫无边际地吹着,吹落枯枝,也吹得人心头沉沉,胸意凄凄。
又是一年寒衣节,又是这般百里奔赴,跪倒在爹娘坟前,看纸火明灭。年逾六旬,膝盖已不复少年时的轻捷,撑着地面缓缓屈膝,坟前新铺的花岗石硌得骨疼,可这点骨肉的酸楚,比起心底那孔空了五十余年的窟窿,又算得了什么?——那是一生都填不满的缺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母亲离去,是在那年寒衣节的半月前,父亲走得更早四个月。那年我十岁,尚是懵懂浑沌的年龄,可当时家徒四壁的窘迫,二老离世连一口薄木棺椁都无力置办,只能以几摞红砖砌穴,草草安葬,更遑论体面寿衣的情景,烙铁一样烙在脑海里,几十年间无数次出现在梦境,醒来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愧,如利箭穿心般的痛。
半生行路,有春风得意的片刻,亦尝尽世事磋磨;谈不上宏图大展,也算是挣得几分安稳。每每获得一点微小的成就,都由不得要生出羡慕,羡慕那些慈母犹在的同乡,能把可怜的自豪和可笑的骄傲分享给老妈,博得她展颜一笑或随口一夸;每每遇到几乎跨不过的坎坷,便禁不住要涌出嫉妒,嫉妒那些家有严君的友人,可将满心的委屈和满腔的不服诉诸于老爸,求取他厉言一激或抚额一慰。——所谓“缺者为贵”,因为早失了父母之爱,所以对父母之爱的憧憬更刻骨铭心。
身为人父,方读懂了为人父母的千般不易,更真实感知到父母恩情的浩荡如海,因而日间常有“如果爹还在……”的想念,夜里时有“娘还在……”的梦想,结果总是掩面而泣,泪湿枕巾,只得在清明、中元、寒衣等阴阳相通的时节,长跪于父母的坟前,多滴些泪水,多燃些纸钱,以寄现实难尽的孝心。
深知天堂只是美好的幻梦,却执意相信那片云天之上住着朝思暮想的爹娘;更知幽冥只是虚无的寄托,仍依旧忍不住期盼彼岸的真实,期盼百年之后奔赴那边与阔别半生的父母相逢。
望着纸钱残烬,忽然想到——作为父母的孩子,也是孩子的父母,而早年丧亲所致的慈爱缺失和孝心难尽的遗憾,应该是所有为人子女同存共有的悲恸。自己不幸撞上了这份不幸的缺失和遗憾,更应该尽心尽力让孩子远避这不幸的遗憾和缺失,给予他们尽可能多的身心抚慰和尽可能久的情感寄托。因此,在能够自理和自顾、有尊严和体面的前提下,每一个人都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久久地活下去。
——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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