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幸福的“劳苦”

文 / 张明池

农历九月十六，母亲升仙五十三载忌日，心有所念，感而发之。

——题记

半生浮沉最大的缺憾，是幼年丧亲所致的欲养难养，那份反哺无亲的疚愧，如同心底一根柔软的细刺，平日沉寂无声，可每逢触景生情、睹物思亲，便隐隐发酸、阵阵怅然。因而，每见那些发白背驼的老者，家中仍有更老的父母可赡可奉，便忍不住心生羡慕，甚至夹带着几分嫉妒，他们那奉亲路上满身的风尘和满面的疲惫，在我眼中和心中俱是千金难买、万金不换的幸运和福气。

回望半生来路，我们因国事而荒了家事，因大家而亏了小家，因“老人之老”而误了“老吾老”，未能朝夕陪伴，未及承欢尽孝，心中常生愧疚之心与亏欠之情，但终究是因为走在守护万家灯火的路上，尚可以无愧于心、无愧家国来聊以自慰。而今，自己也成了老人，可以专心致志、全心全意承欢膝下了，堂前依有高堂高坐，身为人祖仍是人子，有双亲可依、孝道可尽，无“亲不待”之憾、“何不当初”之悔，岂不是千般荣华、万般富贵都抵不过的幸福？

以老奉老，确是一件身心俱疲的苦事。年过花甲、古稀，半生奔波劳损的一身岁月病痛，体不言当年，心不复往昔，依旧要俯身为双亲端茶喂饭、洗漱更衣、煎汤熬药、日夜陪护，那份体力透支、心力煎熬的琐碎与不易，是未曾亲历之人难以体会的。然世间万事总是苦乐相生，乐蕴于苦，年迈父母喝下温热羹汤后的眉眼舒展、嘴角含笑，一句“孩子，累了，早歇吧”的含情体恤，都让所有的疲惫与辛劳瞬间烟消云散，即刻化为无以替代的终极幸福。

由“老吾老”跳转至“幼吾幼”，同理同情。孝老尽忠是暮年最珍贵的福报，隔辈疼惜是晚年最温柔的治愈。身晋为“祖”，心却交由“孙管”，接送往返、衣食照料、耐心陪伴、悉性呵护，其琐碎繁杂、费心费力无以复加，身心疲惫常及几难承载之重，自发的感受却是甘之若饴，自觉的娇宠总是精益求精，一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入耳，所有的奔波劳碌全被温柔融化，一种“累并快乐着”的幸福感无限度地升腾。

赡老、哺幼，乃人生暮年最珍贵的操劳和最丰满的幸福，而这苦乐相依、劳中藏福的幸运却并非人人可享——有人欲孝，高堂不在；隔辈想疼，祖孙远隔。所以，趁有老可养、有孙可疼的时候，好好珍惜和享受吧，因为这幸福的“劳苦”，常常难伴我们终生，就像一段限时返场的老电影，放映时觉得漫长，散场后才知短暂。

人到晚年，有父母可为操劳，有儿孙可为奔波，能累于亲人身侧，能忙于烟火日常，可以一身疲惫换阖家安然，可用终日劳苦换此生无憾，便是岁月最好的恩赐，便是人生最纯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