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殷勤”不是个好东西
文 / 张明池
世间的词,有些生来就带着三分暧昧,比如“殷勤”。
若翻翻词典,可见殷勤有“热情而周到”的释义,也有“讨好和巴结”的解释,但在老百姓的舌尖上,它总透着那么一股不让人待见的滋味。
汉语是有记忆的,一个词好不好,不仅要看字典上怎么说,更要看它最爱和谁搭伙过日子。殷勤这个词,能搭出来的好词委实不多,不少倒是些“献殷勤”“殷勤讨好”“殷勤谄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类的勾当。看上去本来“仁恭礼智”的殷勤二字,只要前面安个“献”字、后面缀个“讨好”,立马就矮了三分、贱了五成,可见中国人使用这个词的时候,骨子里就没把它当过什么正经的好东西,对它带着功利、藏着尾巴的本色看得透透的。
殷勤本没什么不好,礼多人不怪嘛,热情总比冷漠强。可礼数归礼数,殷勤归殷勤,二者并不是一码事——礼数是规矩,是分寸,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克制;殷勤却是加码,是越界,是“我偏要多给你三分”的刻意。过了度的殷勤,就像菜里多放了两勺盐,本意是提味,结果齁得人直咳嗽。
殷勤对于殷勤的人自己就不是个好东西。
整日里忙着殷勤的人,脸上堆着笑,手里忙着活,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七上八下地算,累不累?累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丢人。殷勤是要降身段的,但把自己放低未必能赢得别人的高看,把自己摆小也未必换来别人的亲近,唯一“不未必”的,是你自己先矮了一截。尊严这东西,平时不觉得金贵,一旦为了殷勤往外送,送出去容易,捡回来就难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却可能早给你贴了个标签——这人,不实在。更何况,殷勤还要耗神费力,乃至损身伤财。请客吃饭要花钱,鞍前马后要耗力,赔着笑脸要费心。若这一切换回来的是真心实意的情谊倒也罢了,可大多数时候换来的只是热脸贴了冷屁股,酸麻了还得自己揉一揉。
殷勤对于“被殷勤”的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试想上下,一个人突然对你格外热络,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鞍前马后,超出了寻常交往的分寸,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感动吗?多半不是,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他想要什么?过度殷勤的本质,是一种隐性的索取,就像一张提前透支的人情支票,还没等你签字,利息已经算好了。被殷勤的人不傻,那层热乎乎的表象底下藏着什么,谁心里没数?于是防备心起来了,距离感产生了,原本舒舒服服的关系硬生生被这股殷勤劲儿搅得紧绷绷的,他以为在示好,人家只觉得他在施压。更别说那些超常的殷勤了。平时点头之交,忽然有一天对你掏心掏肺、关怀备至,换了谁都得犯嘀咕。这种殷勤不是让人舒服,是让人不自在;不是让人亲近,是让人想逃。因为它打破了人际交往的基本平衡——凭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还不起,就成了欠;欠不起,就成了厌。
殷勤在许多地方都不是个好东西,而最不是好东西的殷勤,最经常地出现在酒桌宴席上。
酒桌本该是用来推杯换盏、随意率性的,可偏偏有些人一上了酒桌就像换了个人,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堵。
你看他,茶壶酒壶不离手,加菜加水不停歇。你这里刚放下筷子,他那里筷子已经伸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直往你碗里塞,你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他还在往上码,仿佛你的碗是他的盘子,你的胃是他的仓库。那架势,不像待客,像喂猪。
你瞧他,端着酒杯满场飞,挨个敬,挨个劝,你不喝他急,你少喝他恼。你明明已经面红耳赤了,他还在那儿明倒暗添。那酒,哪里是敬,分明是灌;那殷勤,哪里是热络,分明是绑架;那阵势,哪里是情谊,分明是酷刑。
当然,什么事都不能一棍子打死,说殷勤不是个好东西并不是说殷勤天生不是个好东西,而是说那种过了度、带着功利心的殷勤不是个好东西。真心实意的关心不叫殷勤叫情谊,恰到好处的礼数不叫殷勤叫教养,真正的教养和情谊是有分寸的,是让人舒服的,像春天的风吹面不寒,而过度的殷勤像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只淋得人一身狼狈。
中国人讲中庸,讲不卑不亢。不卑是不把自己放低了去讨好谁,不亢是不把自己抬高了去轻慢谁,大家平起平坐,该客气时客气,该坦荡时坦荡,一碗水端平,一颗心放正。这才应该是为人处世的正道。
所以,别把殷勤当礼貌,别把讨好当情商。真正的礼貌是有分寸的克制,真正的情商是让别人舒服也不委屈自己。“殷勤”与“礼貌”之间,隔着一条叫“尊严”的河,殷勤的人一脚就踩进了河里,还以为自己在水上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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