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泰山灯下影

   文 / 褚福星

一 岱岳挂孤灯

  济南的魂在水里，泰安的魂在石里。泰山拔地而起，不绕弯，不解释；山脚下的人不唱水，唱影——白布一挂，后头一盏灯，灯前一个人，驴皮刻的小人就活了。

  泰山皮影戏有据可查的历史六百年。明代《梼杌闲评》里已见山东皮影记载，清后期泰安城东翟氏挑着“影箱子”进城，这门手艺便在泰山脚下扎了根。2008年泰山皮影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2011年随中国皮影整体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范正安1945年12月生于泰安，8岁看刘玉峰的“影挑子”迷进去，13岁拜师学艺，在泰安县曲艺队里系统学习皮影技艺八年。1965年入伍广州部队，当文艺兵，用塑料片现刻现演现代题材皮影节目《越南游击队员智斗美国大兵》在部队一炮走红；两年后复员，他进入当地食品公司工作，下班关起门，灯挂上，白布一拉，一个人还是一台戏。1994年前后从岗位上退休，他把床底下压了几十年的驴皮影人搬出来，全身心投入皮影传承事业，说“这回真干了”。

  山不认名录，名录认他。灯挂低一点，白布还是那块布，岱岳底下，孤灯先亮。

二 十不闲一身

  老艺人说泰山皮影的难，不在刻皮，在“十不闲”。

  脑里想着词儿，嘴里唱着曲儿，手里舞着人儿，脚下踩着锤儿——左脚敲鼓，右脚打锣，膝弯夹梆子，双手不停换手里的影人。五官四肢头脑一刻不闲，这便是“十不闲”，也叫皮影独角戏。2007年文化部非遗普查组现场核验后定调：泰山皮影的“十不闲”是国内独有的单人皮影戏绝技，范正安是完整继承这门技艺的唯一代表性传承人。

  他五十多岁时完成技艺改良：把手击鼓乐的操作全部移到脚下踏板联动装置上，腾出两只手专注操控影人，唱、舞、奏同步推进，整出戏的节奏完全连贯不中断。唱腔底子是山东大鼓，掺西河大鼓、山东四板书，道白全程使用泰安本土方言。影人严格遵循古法，选皮时只用驴皮、羊皮或牛皮，“一般驴皮用来制作神仙人物，牛皮用来制作小妖，羊皮用来制作布景。”每个皮影都需经过选皮、刮晒、阴干之后，再进行画稿、过稿、雕刻、镂刻、上色、发汗熨平、缀结合成等几十道工序，还要进行防腐处理，最后钉杆和调试。

  一个人，一张布，一盏灯，十不闲。锣声落下来，岱庙巷口的路灯都暗了半格。

三 石敢当开口

  泰山皮影的影人成百，常演的核心剧目始终围绕泰山本土IP——石敢当。

  “来者何人？俺乃泰山石敢当！胆大的妖狼，竟敢在泰山上拦路吃人，俺岂能容你……”话没落，脚底鼓点就炸了。白布上石敢当翻一个空心跟头，刀枪一横，那头驴皮剪的恶狼已经扑到脚前。《石敢当大战恶狼精》一演二十多年，驴皮影人依旧鲜亮。

  石敢当不是泰安编的侠客，是泰山石头里长出的民间神祇——镇宅、辟邪、上山打狼。过去泰安山民出远门前，都要到岱庙边上的皮影戏班看一段石敢当，求个平安顺遂的彩头。皮影把这块石头唱成会走路的人，唱腔里带山东大鼓的硬朗，影人翻身那一下，锣鼓脚底一踩，妖狼就趴了。民间一直以来便有“登泰山不看泰山皮影戏不成游也，不看影戏不知礼义”的谚语。

  影过六百年，换了多少代妖，“石敢当”只换驴皮不换名。

四 影过六百年

  六百年里，泰山皮影从翟氏的影挑子，走到刘玉峰的曲艺队，走到范正安食品公司的下班灯下，再走到2009年他自筹40余万、在泰安老县衙里创办的泰山皮影艺术研究院和“弄影轩”小剧场。

  ‌儿子范维国，1978年生，中央美院视觉传达专业毕业，原本拿到了北京一家设计公司的offer，被父亲劝回泰安，从16岁起随父学艺，如今是第七代传承人。他主导设计的皮影文创产品，一年上万件，从弄影轩的小柜台，卖到德、意、日、英、美、法十几个国家。父子同台，一个脚踩鼓锣，一个双手舞影，十不闲从一人身上，往两人身上分了一点，但根还在一盏灯里。

  2008年起泰山皮影正式进入泰安中小学课堂，范正安和范维国赴泰城、肥城等地27所学校讲学，全市累计3200多名学生亲手摸过驴皮刻刀。他的表演足迹遍及全球30多个国家，2010年赴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演出，2015年随文化部赴美国开展中美文化交流活动。2024年春运期间，年近80岁的范正安在泰山站候车室为返乡旅客表演《石敢当》，现场127名观众里有92人是第一次看皮影，散场后有7个孩子主动报名了皮影体验课。

  影过六百年，灯没换。

五 灯下有人

  泰安的夜，岱庙的灯熄了，弄影轩的布还亮着。白布上石敢当翻最后一个跟头，锣鼓脚底一收，影人摘下来，驴皮卷进蓝布囊。

  范正安关灯，布卸下来叠好。山在门外，不响。

  六百年前翟氏挑影箱子进城，六百年后范维国在课堂里教小孩下第一刀驴皮——中间隔着的，是无数盏孤灯，和灯下那个不肯让手闲着的人。

  泉畔留过板声，岱岳留过影声。山东的手艺，不挑山水，只挑灯下还肯动手的人。

  灯在，影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