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钢先生《丁家庄古槐园》——兼想沂南“丁家辉山”
文 / 丁再献
读张钢先生一文,颇有亲切感,像在济南CBD的玻璃幕墙间忽然闻到一阵槐花气。他写丁家庄从茂岭山下、工业南路北的旧村,变成科创城与中央商务区的北门户;又写原址留下一槐、一庙、一村碑,把乡村记忆钉进都市纹理里。文不张扬,却有根须:二百岁古槐、康熙五圣庙、明永乐"定妖庄"的旧谈,都被他轻轻扶直。我祖籍所亲的后辉山亦称丁家辉山,辉山崮下、汶水绕村,丁姓占近三分之一;两处"丁家",一处被城市收编为绿岛,一处仍倚山汶水而生。于是这篇小文不只是怀旧,更是把"村庄如何进史册、记忆如何抗遗忘"摊给我们看。

一、故土未远,城已新生
旧井曾传降怪事,
新楼已作入云篇。
张钢落笔先不叹亡,而写"赫赫有名":济南地铁三号线丁家庄站、丁家庄大集、茂岭山、十里河、贤文庄、七里河,都是老济南东部的地缘密码。2017年前后的搬迁,不是简单的"村变小区",而是农业济南向科创济南的位移。丁家嵘汇花园在CBD东北角、大辛河畔,十七栋高层、近三千户,昔日的锄头粪筐换作地铁卡与门禁卡。作者偏在此处点出"没有一点农村迹象",语气平,却藏着怅然——故土未远,城已新生;人还姓丁、还赶集的子孙,却要抬头看自己曾种豆的地上起了幕墙。读到这里,我想后辉山:辉山崮还在,汶河还没改道,丁家辉山不必整体迁走,所以山是活的、姓是稳的;济南丁家庄却被"进步"请出了自己的地名。城市要面子,村庄留牌子,这篇文字就是把牌子和面子并排摆给人看。

二、一槐一庙,都市留根
二百年槐撑绿岛,
两三间庙锁香烟。
古槐园不过九百五十平方米,放在CBD地块里像一枚书签。树龄二百年、胸径一米、冠幅十二米,旁栽新槐成"槐抱槐"——这是园林部门懂行:不是造个假古董,而是让老树有伴,让记忆有托。五圣庙自康熙年平移而来,三间砖瓦、门锁紧闭,康乾两通石碑也不说"五圣"是谁;作者据文献猜是火土山谷龙王,恰合北方村落护稼避灾的心理。最动人的是那块黑色大理石"丁家庄"村碑:它不解释GDP,只证明"此处曾有人喊娃回家吃饭"。后辉山也有自己的根脉——辉山崮、汶河、洪观寺将军松,是山乡把文化养在土里;丁家庄则是把根"切"下来,嵌进化纤厂路南端。两种留根法,一在原生,一在标本;张钢没褒贬,只把标本擦干净给我们瞧。

三、定妖庄里,有民间心魂
井底风声成野史,
檐头神位镇桑田。
明永乐"井中有妖,修真武庙镇压,故名定妖庄",后嫌不雅改丁家庄——这则1992年村碑所记的传说,是全篇最野气的一段。正史不收妖怪,可村庄恰恰靠妖怪、靠井、靠闲话活下来。张钢写"查询不到村志村史,已经无法考证了",反而显出民间记忆的贵:当档案空白,传说就是村谱;当村史被拆迁推平,真武庙和五圣牌位替人供着敬畏。后辉山丁家辉山没这么"都市化",却也靠丁、刘、于、张、胡众姓杂居、靠辉山崮和汶河讲故事。两地不同在:丁家庄的妖被城市绿化带圈养,后辉山的山神还淋真雨。读此节该明白:保护古槐园,不只是保一棵树,是保"人敢给井水安罪名"的想象力——那是一个民族还信万物有灵的余温。
四、二钢征地,工业吃掉村庄
炉火昔吞千顷麦,
槐根犹抱半村魂。
张钢顺手一笔:丁家庄本抵茂岭山,1958年大炼钢铁,济南第二钢铁厂征了大片地;今CBD管委会便是二钢工业遗产旧址。这句轻,分量重。村庄不是自然消失的,是先被工业借走田,再被商业收回名。二钢烟囱倒了,写字楼起来;真武庙没被妖毁,被规划图挪了位置。张钢的高明,是不骂拆迁,只摆事实——读者自己会懂:所谓城市化,常是"先夺你地,再替你纪念"。古槐园因此有点悲:它越精致,越像赎金收据。
五、辉山崮下,汶水之滨别有洞天
辉山崮下藏文脉,
汶水滨边起雅园。
若说济南丁家庄是"被城市收编的标本",那沂南县张庄镇辉山村——又称丁家辉山——则是"在山水间自己长出来的活态家园"。这里青山绿水,辉山由此而得名,辉山崮巍然耸峙,汶河如带绕村顺流,一派好风光。更难得的是,后辉山人没有坐等时代来"改造"自己,而是主动把文化种进泥土里:2023年村里建起东夷骨刻文书法艺术馆,让沉睡数千年的东夷文明在村民家门口苏醒;2026年沂南县又在村东首、汶河湿地公园西端建成一座占地十五亩的慈善文化广场暨东夷骨刻文书法艺术源,150多尊奇石拔地而起,镌刻着丁再献东夷骨刻文字书法艺术。亭台碑廊、骨刻书法与湿地芦花相映成趣,一跃成为沂蒙大地著名的网红打卡地。这济南市的丁家庄,故土留一槐一庙一村碑作念想,记忆被压缩在九百五十平方米的街心绿岛里;这沂南县的丁家辉山,却把整座辉山崮、整条汶河水都变成了自己的文化广场,十五亩慈善园里刻的是骨刻文书法,种的是善念,来的是四方客。一个是"城市逼退村庄,留一隅以安魂";一个是"山水涵养人文,辟一园以迎世"。两处"丁家",两种命运,映照出乡村振兴与都市扩张之间那条微妙的界线——前者靠记忆对抗遗忘,后者靠创造延续根脉。
六、记忆若灭,谁识丁家庄
他年绿岛成尘处,
何处还呼丁家庄。
张钢结尾最警策:新社区挂了居委会、便民市场牌子,人才知这是"搬来的丁家庄";若连科创城那"一槐一庙一村碑"也湮了,后世只当此地天生是CBD。"试想若干年之后……"一句话,把文章从随笔提为忧思录。后辉山丁家辉山当下还在,且因骨刻文艺术源和慈善广场而声名日盛,可年轻人刷短视频多于听辉山崮传说;张钢写济南,其实写所有北方村落的共同命数:地名还在,村已不在;姓氏还在,礼俗已薄。他查不到村志,是遗憾,也是预言——当记忆只靠一篇文章、一方村碑、一棵复壮的古槐,村庄就已站在失语边缘。文学评论写到这儿,该说:张钢不是替丁家庄立传,是替"即将失传的村庄"立碑。
读罢丁家庄又寄丁家辉山村一首
槐影移来绿地1烟,
定妖旧事井中天。
辉山丁有三分一,
一样乡愁两处圆。
济南丁家庄入城为绿岛,沂南后辉山傍山作雅园;一者留痕于路心,一者留根于汶畔,更以骨刻文、慈善场迎天下客。张钢写的是济南一村,我读出的是齐鲁大地上,所有"丁家"都在时代风口里,把魂儿往土里再按一按。沂南人热情好客,正站在辉山崮下、汶河桥边,向济南人招手:来吧,来看看另一种"丁家"的活法——山还在,水在流,字刻在石头上,人住在风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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