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人生如戏不是戏

文 / 张明池

“人生如戏”四个字，中国人说了上千年，说成了口头禅，说成了座右铭，说成了面对无常时的自我安慰——看那生旦净末，想那唱念做打，哪一出不是花哨哨的戏？哪一幕不是活生生的人生？

然，人生如戏，终不是戏。戏哪有人生这么难，这么苦，这么曲折，这么精彩！

戏有龙套头牌，人生全是主角

戏台上角色分三六九等。头牌角儿，凤冠霞帔，蟒袍玉带，一亮相满堂彩；龙套呢？勾着花脸，扛着旗枪，八字排开，跟着主角的步子亦步亦趋，连个正脸都没机会露。

人生没有“龙套”。

在单位里排不上号，在饭局上插不上话，在家说了不算，不就是“龙套”吗？不是。在你自己的人生里，每时每刻你都是头牌，都是主角，都站在舞台正中央——吃饭是自己嚼的，疼是自己受的，半夜三点醒过来对着天花板发呆也是一个人的心事，所有的悲欢，一切的得失，直至生死，没有谁能替你扛。

戏里的角色是固定的，今天演关羽，明天还是关羽，一辈子红脸长髯，忠义千秋。人生不是。你在公司是下属，回家是父亲，在父母面前是儿子，在朋友面前是兄弟，在不同的关系里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

所以，别再拿“龙套心态”给自己找台阶。——人生没有龙套，只有不敢站到“C”位的人。

戏有台词走位，人生全靠临场

戏有剧本，连哭在第几句、笑在第几拍、水袖甩多高、靴底踩哪儿，都标得明明白白。不合适？没问题，再改；演错了？没关系，重来。没有“不可逆”，只有“再来一遍”。

人生没有“剧本”。

手里没有剧本，脚下没有走位，连下一场戏是什么、在哪里演、跟谁搭戏、说什么词，都一概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两步猜三步，有时候连猜都猜不着，直接被命运一脚踹进未知里。

没有剧本，自然没有彩排，没有重来，任何有意无意的差错都可能带来“无可挽回”的后果——今天说错一句话，可能伤一个人一辈子；今天走错一步路，可能拐进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巷子。

这种不可逆是人生的苦，很是残酷无情；这种不确定也是人生的妙，让人生比戏更精彩千倍。

戏的精彩是设计出来的，人生的精彩是撞出来的，不知道明天会遇到谁，不知道哪封信会改变方向，不知道哪次偶然的转身会撞见一生的幸运或一生的遗憾。

所以，别再羡慕戏里的套路和确定性。——人生未知，混沌，却辽阔。

戏有起承转合，人生多烂尾断章

戏讲究起承转合，开头设局，中间铺陈，高潮处矛盾总爆发，结尾善恶有报、忠奸立判，不管中间多么曲折，最后总有一个“全剧终”把一切收拾妥帖。观众看完，心里是熨帖的——该哭的哭了，该笑的笑了，该恨的恨了，该解的也解了。

人生的剧情大多是烂尾的。

见过多少事有始有终、善始善终？很少。听说多少一帆风顺、心想事成？更少。更多的情况是不了了之——一段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分手，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不联系，最后连对方的脸都再记不清；一份工作，没有功成身退的谢幕，只是某天早上醒来突然觉得没意思，然后就此“拜拜”；一个理想，没有悲壮的破灭，没有辉煌的实现，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被磨成“算了吧”。

戏少有烂尾，因为编剧不允许；人生里多是断章，因为没有人编排剧情，以为故事才刚开始却已经结束了，以为还有下一集编剧却换人了，以为高潮在后面结果却直接黑屏了。

既然人生多烂尾，那还较个什么劲？人活的就是这个“不一定”。正因为结局不确定，正因为结果不可逆，每一次选择才显得那么珍贵。

所以，别再拿戏的剧情逻辑套人生。——人生不是故事，是事故，一桩一桩，猝不及防，而且大多没有道理可讲。

戏有程式章法，人生全凭真心

戏讲究程式，一颦一笑有规矩，一举一动有章法。哭不是真哭，是“哭头”；笑不是真笑，是“笑科”；眼泪不是情感，是“演技”。这便戏的审美逻辑——假中求真，虚中求实。

人生没有程式，没有章法，甚至没有观众。

人生不是“演”给别人的，是“演”给自己的，观众不是别人，是自己。今天敷衍了工作，明天敷衍了感情，后天敷衍了自己，这些敷衍会一笔一笔记在账上，到时候连本带利地要回去。

所以，别再那么太在意别人对你人生“演技”的品头论脚。——落幕之际，回想自己没有敷衍、没有逃避、没有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能安详地闭上双目，便可给自己打个“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