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我爱历山名郡——雕塑奇石实可人
文 / 丁再献
一座小区的灵魂,不在楼有多高,而在拐角处有没有一件让你慢下脚的东西。历山名郡的妙处,是把四千年的舜耕传说、齐烟九点的泉城气韵,悄悄安进了推车买菜、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十组雕塑,几十方奇石,没有一件高声宣讲,却让你每天从“古”里走过一回。下面依着园中次序,一件一件慢慢看。

一、《舜耕历山》:一犁耕破四千年
牛耿霜蹄开野陌,
帝扶藜杖化民风。
小区西首路口,大舜扶犁,雄牛耿着脖子往前挣,犁尖像正撕开春泥。这是全园的“文眼”——千佛山古称历山,《史记》载“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道德的火种竟是从一垄田里点燃的。小区建在济柴旧厂址上,铁与火的工业记忆,被这具青铜的犁轻轻翻成了稼穑的温厚。牛不抬头,人望远方,一静一动之间,是先民教我们怎么安身立命。我每回从西门进来,总要先站一站:他扶的是犁,我扶的是笔,都是跟光阴较劲的人。

二、《踢球》:绿茵上的少年气
两脚风生追落月,
一身汗气带春雷。
西区东便门、小桥西侧,两个少年抢一个足球,脚背绷着,身子拧成一张弓。底座铸着“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十五个字。真人大小的仿铜像最怕“摆拍”,这一组却抢出了那一瞬的莽撞与欢腾。舜是耕,球是奔,一古一今,恰是同一个“动”字:前者耕耘土地,后者舒展筋骨。晨跑的人从旁掠过,常忍不住收了步子多看一眼,仿佛自家那个少年,也曾把夕阳一脚踢得老高。

三、《和谐》:最朴素的纪念碑
四影相依移夕照,
一言未出已家山。
西门内、十八号楼前,年轻夫妻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一家人信步往前。雕塑没有铭文,甚至没标“主题”,却是最动人的一座。社区艺术最容易滑向宏大,它偏只写“我们”。四个人的步子一致,重心微微相靠,那点不经意的依偎,比任何“和谐家园”的标语都管用。黄昏灯亮时,青铜泛起暖色,像极了自家客厅里那盏灯。而最叫我心里一动的是:当初塑这座像,就明明白白塑成一家四口——一对夫妻,两个孩子。艺术在这里,是把一种盼望,先替你立了起来。

四、《自由》:钢铁里飞出的风
千炼精钢成骏骨,
一声长唳破苍冥。
幼儿园路南,一匹不锈钢的骏马正腾空而起,链条与板材焊出筋骨,光一走动,马身就流成一片河。作者侯中民善用废金属,让“工业原形的美,经抽象之后又组成写实的新形态”;线条的粗粝正好替马腿加了力道。旧厂房的钢铁没被运走,只是换了姿势飞起来。孩子仰头喊一声“大马!”——艺术最高的门槛,原来不过是这一声。

五、《法治》:一尊碑的体温
铁律无声撑大厦,
仁心有约护柴扉。
飞马东侧,宪法静静立着。把国家根本大法做成园景,看似生硬,实则清醒:舜的“让畔”是道德的自觉,宪法是众人的契约,一柔一刚,撑起同一个“秩序”。不围栏杆,不挂标语,路过的人可以随手摸一摸那冰凉的封面。当庄严不再高踞殿堂,而落在推童车的手边,规矩才真正长进了日子。我常想,黑陶那枚卵守的是文明之源,这一尊碑守的是文明之界,一源一界,园子替我们都想到了。

六、《卯兔》:樱花底下的软时光
四耳茸茸听雪落,
一身憨态抱春归。
樱花大道东首路北,四只兔子排成一队,正拉着另一只小兔往台子上拽,那小家伙犹犹豫豫,憨得让人发笑。卯兔应的是干支岁时节令,也暗合“月中有兔”的老想象。春来樱雪纷飞,粉白落满兔背,孩子们围着数耳朵、比长短,大人趁机在长凳上偷半日闲。雕塑在这里不负责教化,只负责让你松一口气——园子有人情味,往往就靠这点“无用”的温柔。

七、《黑陶》:一枚沉默的蛋
卵含九鼎初开黑,
影落一池自抱圆。
东大门内南侧蓄水池中,卧着两枚米许高的黑色巨卵,池西高地的冬青丛后还隐着两枚,光洁、浑圆,像刚从龙山文化的窑火里滚出来,所以被誉为火与土的艺术。黑陶古称“舜陶”,《史记》记舜“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而龙山文化的黑陶,正以“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名世。卵是尚未启封的文明,水是流动的岁月,倒影一晃,近五千年的黑夜与白昼都在里头转。黑陶和东夷骨刻文字同时期诞生,它不解释,只等你懂——这等我懂的三个字,倒让我想起破译骨刻文的年月:一个图形摆上案头,也是一枚“卵”,不知哪天会裂开,露出里面藏好的光。
八、《鱼池》:一圈活水的算盘
环水一泓涵日影,
锦鳞几尾闹春盘。
舜耕像西侧,一泓圆池,中央一方形柱环水而立,柱顶繁花簇簇,水中锦鲤唼喋往来。“水聚中央”本是老宅院讨彩头的格局,池圆如镜,又暗暗呼应黑陶那枚卵的圆。可它妙在全在一个“活”字:鱼影晃动,水声轻响,孩子趴在池沿喊“红的!花的!”,老人端着茶杯慢慢数尾。所谓“富”,被换成了有鳞有鳃的热闹。一个小区有了会呼吸的水,连石头也跟着软了三分。
九、《二十四孝坊》:一坊灯火照归程
二十四图温旧砚,
寻常一饭见深恩。
二十二号楼西南、南便门里侧,青铜的棕褐在墙根静静铺开:二十四方铜浮雕,依古版《二十四孝图》次第排开,一方一故事,一方一盏灯。拐角处先遇舜——那个在历山扶犁的青年,原来也是“孝感动天”的主人:象为之耕,鸟为之耘,继母与弟百般相害,他却号泣于天、负罪以孝。园子把《舜耕历山》立在西口,把舜孝安在楼前,一外一内,正是一脉相承。
再往下,是啮指痛心的曾子,山中度柴,母亲咬指唤儿,他忽觉心惊,弃斧而返;是百里负米的子路,家贫常食藜藿,却背米百里奉养双亲;是芦衣顺母的闵子骞,寒衣裹着芦花,父亲要休妻,他一句“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把风雪化成了团圆。还有鹿乳奉亲的老莱子,披鹿皮入山取乳;戏彩娱亲的老翁,七十犹着彩衣、佯作小儿跌地而啼,只为博双亲一笑。至卧冰求鲤的孝圣王祥,河冰三尺,他解衣卧其上,冰忽自裂,双鲤跃出——济南人读这一段格外心软,那河,像极了家门口的护城河。
往后,为亲负米、亲尝汤药、拾葚异器、扇枕温衾、行佣供母、闻雷泣墓、哭竹生笋、弃官寻母、涤亲溺器……刻刀不尚夸张,只取最日常的一瞬:一双手端着汤,一个人静静跪着,一把伞悄悄往父母那边斜过去。青铜也会老,可那些动作到今天还活着。
园子立这面坊,聪明在不叫它“教育基地”,而让它守在推童车的必经之路上。孩子起初只数“这是第几个”,大人顺口说一句“这人给妈妈暖被窝呢”,孝便不是课本里的生字,而是楼前的一句家常。古人讲“百善孝为先”,孝本是德的种子:种子在灶台边发了芽,才长得出舜那样的“让畔”,也才接得住《法治》那一尊碑的契约。今人不必复刻卧冰啮指的极端,要的是那份“记得”与“回身”——出门时一句“我走了”,进门时一声“我回来了”。暮色里,铜色慢慢温起来,像老屋里那盏等你回家的灯。
十、《记历山铭》:一棵皂角树下的全文
五米云崖镌古调,
一庭槐影读雄文。
东首十字路口南,巨皂角树亭亭如盖,树下卧一方宽约五米的青石碑,上镌赵华民先生《记历山铭》,由济南书法家泥土刊石。文分四层:先记“千禧之初,济柴乔迁”的地脉来处;再引舜耕历山、璇玑五典的圣德;继而“齐烟九点”“明湖罨秀”“趵突轮空”,把泉湖山色一联而入;末以“今朝英贤汇聚,伟业千秋”收束。骈语不艰涩,是今人写的古文,却接得住阮元、桂馥那通《历山铭》的旧响。树影扫过碑面,字时明时暗,像有一位老先生,正一字一字念给你听。
十一、《名郡刻石》:一石横亘千佛山路
历山名郡遥相问,
尧舜风襟待客临。
西门南侧,一尊大理石摩崖刻石,宽约六米、高约一米五、厚约半米,上镌“历山名郡”四个金色楷书大字,面朝千佛山路,像一位站在门口的主人,含笑说道:好客山东,历山名郡欢迎您!
石不在高,有名则灵。四个字白天接阳光,夜里接车灯,过路的人未必停,却总忍不住抬一眼。那一眼,便是一次文化的点头。

十二、奇石:把山搬回家
泰岳移来撑骨力,
太湖皱处贮云烟。
各路口的石头,是园子里最安静的“管家”。六号楼前、十九号东首,三尊泰山石沉稳镇角,取其厚重的底气,也有人戏称为黑白两道;二十一、二十二号楼西,两尊一二米高的太湖石瘦皱透漏,风穿过孔洞,便是一声低吟。此外数十尊散落径旁,大的镇角,小的点景,走路总要绕一绕、摸一摸。泰山石是骨,太湖石是气,一北一南,在舜耕过的脚下握手。石头不说话,却替钢筋水泥记着山野的姓名。
我自己对这“沉默”最有感应。骨刻文的刻痕,不也是先民搬来的一块石头、一片兽骨么?它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意思藏在弯钩直画里,等后人蹲下来,一寸一寸,一字一字地认。园中的石守着地脉,我案上的兽骨守着文脉,低头抬头之间,竟是同一份耐心。
十三、小园何以成“名郡”
十相从容分路口,
一园深浅住春秋。
细想这组收藏,暗暗有一条线:舜耕是德,黑陶是艺,宪法是法,踢球是气,飞马是梦,奇石是根,二十四孝是脉。从史前到当下,从圣王到孩童,没有一件孤立存在。更难得的是它们不挤不抢,各守一个路口,像老邻居那样恰如其分。
历山名郡之“名”,原不在门额那四个大字,而在你某天雨后踩着湿石走过,忽然觉得——这里不只是住的地方,是能安放来处的地方。而《历山名郡》刻石就稳稳立在东西门口,日日与进出的人打招呼,像一句不改口的约定。

一犁曾破历山云,
黑卵涵波兔影分。
莫道铜驼无语立,
满园春石自论文。
百字长联·历山名郡雕塑奇石卷
自西首扶犁,霜蹄耕破历山云,让畔风犹在;绿茵双蹴鞠,稚子追霞,汗气喧雷动晓扉;一家四口,移影夕阳,无言温透旧柴扉;精钢腾骥,万链凝光,一唳长空裂翠微;宪典静撑,仁心暗护,樱雪卧兔,玄波抱卵,锦鲤唼影圆池;廿四青铜,从啮指讲到卧冰,孝植庭砾。
到东头倚树,五米云崖镌古调,骈语接圣徽;济柴迁旧址,璇玑五典,文脉穿云入泉扉;泰岳移骨,太湖皱縠,两峰分绿到庭微;大者镇隅,小者补苔,皂角筛影满青池;碑阴含润,雨过石语,樱云堕粉,竹露调弦,齐烟九点浮卮;百字旧铭,自齐烟遥接趵突,春满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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