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巩天宗先生《别只逛千佛山》有感

2026-10-07 13:13:11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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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丁再献

读巩天宗先生《别只逛千佛山——一桥之隔,佛慧山藏着 济南最雅的旧时光》,如随其步履重过佛慧桥。他以作家之笔触、书家之眼光,写大佛头之沉静、甘露泉之清雅。余亦四十年前登临此地,亲历其从荒径到绿道之变迁。今借先生之文,以六节评述,融巩氏之雅与余之忆,每节先述巩氏感受,再写余之经历与感怀,节下各附七言对联,末缀七绝,以寄泉城山水之思。

第一节:过桥寻幽

一桥飞跨分南北,

两壑持凌各万秋。

两壑巩天宗先生笔下的佛慧桥,非止地界之碑,更是一句温柔的邀约。他写自千佛山南门而出,跨过佛慧桥,青石小径婉转延伸,将千佛山的香火气息留在北岸,迎面而来的是佛慧山的清风。

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两山气质的迥异:千佛山是热闹敞亮的家门门面,佛慧山则是安静的内室。读此文字,我深有共鸣。四十年前,我初登佛慧山,那时登山路皆是原始的土径,过桥之后便是满目荒寂。千佛山殿宇连绵,游人熙攘;而佛慧山 林木幽深,少有喧嚣。如今重过佛慧桥,旅游路车流奔涌,但一入山径,依然能觅得那份先生所写的"幽趣"。

桥之两端,不仅是空间的转换,更是心境的过渡——从尘世的热闹归于山水的清寂。我常想,人生亦如过桥:从千佛山的喧嚣礼佛,到佛慧山的独坐听泉,这一跨,便是从浮华走向本心。

巩先生以桥为线串起两山,而我以桥为界,丈量了自己四十载的登山岁月。

第二节:大佛沉静

北宋雕成无量佛,

青山默坐阅千秋。

巩天宗先生对大佛头的描写极具历史纵深感。他考据出大佛头开凿于北宋景祐年间,造像仅刻至胸肩,却比诸多全身佛像更显沉静肃穆。

先生写大佛默然伫立,见证济南数度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崖下旧佛慧寺明初更名开元寺,如今殿宇湮灭,唯余残佛遗痕。

这让我忆起八十年代初次见到大佛头的情景——那时崖壁造像大部分还没有恢复原貌,大佛半掩在荒草乱石间,却更显苍茫,向西的栈道尚未修建,我们需手脚并用攀援石壁。

1990年,女儿八岁,我和夫人带着她又一次登上大佛头。小女蹦跳着攀上石阶,在佛头前合影,那时大佛虽经初步修缮,但石龛四周仍显粗粝。女儿仰头问:"爸爸,大佛为什么不笑?"我答:"他在想一千年的事,哪顾得上笑。"夫人站在一旁,望着大佛默默合十。

后来我们又登过几次,2020年,我再次陪同夫人登上大佛头——此时向西的栈道早已修好,石阶平整,护栏齐整,大佛石龛庄严焕然。夫人已生华发,她依旧在大佛前静静站立,一如二十三年前。

巩先生文中"大佛默然伫立"的意境未变,变的只是我们。

站在佛头下向北眺望,千佛山山脊与殿脊层层叠叠,旅游路上车流纤细如银线,古今一瞬,唯有大佛如旧,而女儿早已长大成人,夫人也不再年轻。大佛不语,却记取了我家三代人的足迹。

第三节:泉煮宋雅

甘露滴残千古梦,

山间茶品万年泉。

巩天宗先生于甘露泉边的文字,最见其学者底蕴。他钩沉北宋崇宁、大观、政和年间济南太守携属僚春日劝农,于泉边支起茶炉,涤盏烹煮北苑贡茶的雅事,并特意点出李清照之父李格非亦在其间。先生引王象春"江北雅会"之语,又录清代任弘远"拭苔拂草看题名"之句,将一段宋人雅集的残梦写得历历如绘。

我八十年代到访开元寺时,甘露泉边尚存部分摩崖题刻的浅浅轮廓,那时泉水从石缝渗出,汇成一汪清池,我蹲在泉边,用手捧水而饮,甘冽沁脾。

1990年带女儿登山,下山时特意绕到甘露泉,女儿学着我的样子俯身看泉,问:"爸爸,这水能喝吗?"我说:"这是宋朝的茶。"她似懂非懂。

2013年再陪夫人来时,泉边已立了保护碑,泉水依旧滴落,一滴,两滴,不急不徐——正如巩先生所写。夫人说:"泉水还是那个泉水。"我答:"人不是那个人了。"她笑而不语。江南佳茗与历下清泉的相遇,不仅是味觉的雅事,更是千年文脉在石壁间的凝结。而我与家人三次在甘露泉边的驻足,又何尝不是一段家族记忆在清泉中的倒影?宋人雅集早已散去,但泉声依旧,如同巩先生所言——"一滴,两滴",细数着悠悠岁月,也细数着我半生的悲欢。

第四节:古寺清泉

秋棠池映千秋月,

长寿泉藏一洞天。

巩天宗先生写秋棠池与长生泉,笔触细腻如工笔画。他引述晚清濮文暹记述秋棠池"崖隙丛生秋海棠,花枝倒悬繁茂",又借黄炎培之眼写长生泉"佛龛之下,藏一泓清泉,石室幽深,泉水清澄见底,游鱼往来"。先生感叹,佛慧山的泉从不孤高自守,与草木、游鱼、青苔、石室共生共存。我初见秋棠池时,正值海棠花期,花影倒映潭中,虚实难辨;1990年带女儿来,她指着倒悬的海棠花枝说:"爸爸,花掉进水里了!"我告诉她那是花影,她却坚持说花掉进去了——孩子的眼睛里,虚实本无界限。2013年陪夫人重游,十月海棠早已凋零,唯余一池碧水映照云天,夫人说:"花谢了,水还在。"长生泉藏于寺壁石缝之间,旧时僧人取此泉水炊饭煮茶,八十年代我俯身窥见游鱼悠然。2023年6月再探,泉水澄澈如故,却未见游鱼。

回省旅游局宿舍的路上,我猛然回首——发现大佛头东侧像一仰面朝天的佛头,大佛头上方似胸部,再向西至千佛山分别似腹部、腿和足,一尊天然卧佛横亘山脊,令人惊叹造化之奇。巩先生说"在此处,是与山水相融共处",诚哉斯言。别处观泉多是观赏景致,而在佛慧山,是俯身静听长风穿行石壁,看水珠坠入清池,与千年前的宋人共享同一脉泉水的清凉。我更想说——是与家人共享同一缕山风、同一滴泉声。女儿已远嫁他乡,夫人华发渐生,唯有秋棠池水、长生泉声,一如四十年前。

第五节:文笔空寂

文笔峰摧留缺憾,

禅文融入济南泉。

巩天宗先生对望湖亭与文笔峰的追忆,充满对历史沧桑的喟叹。他写明代刘敕建望湖亭,坐于亭中远眺大明湖,"塔影樽前转,湖光望里收";更详述万历年间济南知府平康裕立圆形石柱文笔峰,四五人合抱,挺拔如椽,并提及平康裕将张养浩云庄遗留的太湖石安置府学泮池,后移至趵突泉误称龟石,本源实为龙石。

先生痛惜1948年前后文笔峰石柱遭拆毁,致使佛慧山顶留下一处空缺,"恰似一篇文章写完,末笔短缺一竖"。

我八十年代登顶时,已不见石柱,只余地基痕迹。1990年带女儿登顶,她问:"爸爸,山顶为什么光秃秃的?"我讲了文笔峰的故事,她似懂非懂地说:"那我们给它补上一笔吧。"说着用手在空中画了一竖。

2013年陪夫人登顶,我们站在空旷的山脊上,夫人说:"缺了就是缺了,补不上的。"我忽然明白——人生亦如这文笔峰,有些缺憾永远无法弥补,但禅与文的气质早已渗入济南的城市肌理。巩先生文中"禅与文,在此相融"的论断极为精准——大佛藏禅意,文笔峰蕴文气,一山兼具。石柱虽毁,但那种文武双修、禅文相融的气质,早已渗入我这个济南人的骨血。女儿画的那一竖,虽补不上石柱,却补在了我心里。

第六节:古今同游

绿道新修通险峻,

旧山不改蕴清颜。

巩天宗先生在文章末尾写下山取道新修山林绿道,道路平缓易行,是今人的善意。他回望千佛山与佛慧山,总结"千佛山是家门的门面,热闹敞亮;佛慧山,是安静的内室"。这让我感慨万千。

四十年前,我走的是原始山路,开元寺刚刚开放,崖壁造像尚未修复;1990年带女儿登山,路已稍加修整,但向西栈道尚未贯通;2013年陪夫人重游,最近一次2023年6月再上大佛头,绿道早已串联山林,向西的栈道平整宽阔,佛慧山成为市民常年打卡的"零门槛"山地公园。

巩先生作为书法家与作家,其文其字皆扎根传统又回应时代,正如他笔下的佛慧山——虽经现代修缮,但大佛头的沉静、甘露泉的清雅、宋人摩崖的拙朴丝毫未减。今人踏着平整的绿道,依然能与四十年前甚至四百年前的游人共享同一缕山风、同一滴泉声。

古今同游,文脉不断,这便是佛慧山最珍贵的馈赠。而于我而言,四十年六次登临,从独行到携妻女同行,从壮年黑发到两鬓染霜,佛慧山见证了我的半生。巩先生的文章让我明白——山不变,泉不变,变的只是看山看泉的人。下次再登, 或许只有我和夫人,或许独自一人,但大佛头依然沉静,甘露泉依然滴落,文笔峰虽缺,禅文之气长存。这便够了。

章尾一首:

佛慧山前觅旧踪,

开元寺畔数秋容。

天琮椽笔通今古,

一脉泉声润舜封。

登高望远三春美,进取前行万物新。骨刻文集句 丁再献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