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书文一派,品誉三生——记王建平先生
文 / 丁再献
我与建平相识多年。他军人出身,他十六岁当兵,军营十八年,转业后进省林业厅,从科长到副处长、从资源林政处处长到科技处处长,后半辈子跟树打交道;退休后又一头扎进墨池,把满身绿意写成了笔下笔墨,所以自谦斋号“绿林轩主”。
骨刻文是东夷先祖刻在陶石上的第一缕文脉;建平是半生栽绿、晚年挥毫的“兵王” 。两者相遇,正是古老与生机的一次握手。我从九个方面,说说我眼中的建平。
2023年8月23日,建平办"福寿康宁"书法展,我曾集东夷骨刻文成一首相贺:
绿林书画气飞扬,
福寿康宁集一堂。
艺术青春言何老,
泉城业界拥兵王。

第一章、兵魂入墨,字里有阵
军营淬火毫端劲;
墨阵排兵笔底雄。
建平的书法,第一眼就能看出当过兵。他早年从军,1975年参加了全军第三屇运动会,又在北京解放军政治学院读过书,队列、号令、作风,早长进了骨子里。看他的字,起笔如点名,干脆利落;行笔像行军,一步不乱;收笔似收操,利落归位。草书最怕狂乱,他的狂是有章法的狂,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纸上奔袭,乱中有序,疾处有节。
我常想,没经过纪律淬炼的人,笔下很难有这种"收得住的豪情"。他把军人的精神气全化进了线条:横是脊梁,竖是站姿,撇捺是转身腾挪的步法。
这份功夫,还得从童年少年时说起。他的启蒙老师是父亲王绍武先生——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曹县县委书记,书法功底颇深,一手赵孟頫体小楷,二王一路也颇具水准。老人家公务再忙,也不忘教儿子。文革高潮时他靠边站了,反倒给儿子订下书法指标:把自己用楷书写的毛主席语录贴在墙上,要求建平把每个字照着写,三十乘二十厘米见方,每天每字不少于十遍。这把地基,打得瓷实。
1970年在曹县一中读书,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校园墙体成了建平班主任刘芳斋的"展厅",他用隶书写下"热烈庆祝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引得全校师生一片喝彩。地理老师刘芳斋是县里有名的书法家,那天高兴极了,建平不仅向他请教,刘老师还赠了一张元代书法小封页。五十六年过去,这张小封页建平还珍藏着。也正因有这底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硬笔书法热兴起,建平便有了用武之地。此后他参加全国、全军及全省行业性的书法比赛,多次获奖,并创作出版了多种书法字帖和专注。
所以他写"福寿康宁",不软、不媚、不摆老态,倒有一股老兵的硬朗。书坛常说"书如其人",建平的字,先让你看见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字,然后才看见点画。这份兵魂,是他有别于一般文人书家的底色,也最让我起敬。
第二章、绿满千山,胸中有林
半生栽绿千山秀;
一管生风万木春。
一棵树能教人什么?建平兄用半生作答。在林业厅那些年,他跑过山林,管过资源林政,也坐过科技处的位子——2011年省林业局森林抚育经营工作领导小组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干部,是懂树性、识林相的人。
所以他的笔墨总带一股"生气":墨色浓处像老松泼翠,飞白枯笔像秋风过林,章法疏密像一片林子的疏朗与密实。
"绿林轩主"这个斋号,藏着两段绿缘。建平青年从军,十八年绿装,军旅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学堂,三观由此定型;转业到山东省林业厅,干的是绿色事业,便以绿为荣,取名"绿林轩"。后来他的老师、著名书法家娄以忠先生常戏称他"绿林好汉",建平笑答:叫"绿林轩"可以,"绿林好汉"实不敢当。
林业人的眼睛看的是生态,落到纸上就是呼吸感。他写"绿",我仿佛闻见松香;他写"寿",我像看见一棵老树盘根错节、愈老愈劲。这份从山野林壑里带来的气度,让他的字没有书斋的酸气,也没有展厅的匠气,只有一股活脱脱的草木精神。
建平1970年入伍,军旅情结极浓,所以每年建军节前后都办书法活动,我有幸多次参与。他1973年入党,每年七一也都要张罗一场。建党百年那次,办了展览,还出了本集子,大家都称赞。
人们说他是"兵王",建平连称愧不敢当,却爽快地补一句:叫我"葫芦王"倒成,我这辈子目标是当"葫芦王"。原来他当年自学高考时学过画,跟张大石头(张志民)、岳海波、梁文博、马林春、张丽华诸位老师习山水、人物、花鸟,尤喜梅兰竹菊。:张大石头曾和他说绘画要善于抓重点,抓特点。于是建平在退休后就逐渐抓了画葫芦(福禄)这个重点,所以,一聊起葫芦,他便来了精神,这"葫芦王"的心思,也就越扎越深。

第三章、骨刻为源,文脉接古
陶骨刀痕通古意;
毫端笔势接先民。
这次画展我为建平集的是东夷骨刻文。骨刻文是齐鲁大地最早的文字雏形,刻在兽骨陶片之上,刀锋硬,笔意拙,带着先民仰望天地的天真与倔强。
建平是莱州人,标准的东夷后裔。岳石文化主体承袭海岱龙山文化,莱州及胶东半岛的岳石遗存亦循此脉;龙山文化晚期社会变革之后,东夷族群在胶东延续发展,形成岳石文化。莱州正在古东夷文化的辐射圈里,我为他写骨刻文,便如游子回看故乡的源头。
他自己虽不写骨刻文,却潜心研究,不照抄,不泥古,只把那种刀刻的方劲、结体的奇崛,化进自己的行草里。于是他的字既有甲骨金文的古拙厚重,又有今草的流动潇洒,像三千年前的人隔着一片陶片跟今天说话。我们研究东夷骨刻文常讲"字从画来,文从骨生",建平用毛笔把"刻"变成了"写",让死去的刀痕重新活了过来。这不只是技法,更是一份文化上的认祖归宗。
第四章、楷行草并修,诸体皆能
硬笔曾经魁齐鲁;
柔毫更擅写龙蛇。
一个书家最怕"一体混终身"。建平兄的路子宽:硬笔起家,毛笔跟进,楷、行、草一路打通。1989年,他被评为山东省首届硬笔书法大赛"全省十大硬笔书法家"之一,那是靠笔头硬功夫拼出来的。硬笔练的是结构与精度,毛笔求的是气韵与变化,两者互通,他的字才经得起放大看,也经得起缩小看。
这份"两栖"本领,说到底还是童子功打的底。当年王绍武老爷子逼他日课十遍,练的正是笔画的位置、间架的规矩;后来硬笔热起,别人是临时抱佛脚,他提笔就是规矩,一赛下来便在全省拔尖。硬笔的"紧",反倒成全了毛笔的"松"——该收处一丝不苟,该放处八面生风。所以他临碑帖不挑嘴,唐楷的谨严、魏碑的峻拔、二王一脉的流美,都肯下笨功夫,再一点点化进自己的腕底。
2023年,他与李岩选先生合著《书法入门》楷书篇、行书篇,把几十年的心得掰开揉碎交给后学——没有真本事,不敢写"入门"二字。我看他的楷书稳而不板,行书活而不滑,草书放而不野。诸体并修,是他几十年不抄近路的证明,也让他无论写匾额、写对联、写手卷,都能信手切换,游刃有余。如今他带学生,头一条仍是"先把楷书写正了",这道理看似老套,却是他从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脚印里掏出的实话。
为此,我曾为王建平集骨刻文制一副藏头龙门对:
建立绿林书画艺术风声远,
平生兵将世家文章品学高。

第五章、章法有道,满纸云烟
计白当黑兵犹阵;
布势如林墨化涛。
书法的高下,往往在整篇的气势,不在单个字。建平深懂此理。他早年在《草书章法举要》里就把"章法"当作一门学问来琢磨——这不是随便写几笔的人肯下的功夫。他的草书,讲究"计白当黑":字与字牵丝映带,行与行顾盼生姿,密处不透风,疏处可走马。看他一幅大草,开头如云出山岫,慢慢铺开;到中段笔势翻涌,像林海起涛;末了戛然而止,留一缕余韵。
他常跟我讲,章法如带兵,不是把字排齐就行,是要让每个字都"站好自己的岗",又随时听号令往一处使。哪笔该抢、哪处该让,纸上就有攻有守;一行下来,首字是旗,末字是收兵的号,中间一段是冲锋。这道理,没在队列里站过、没在山场里看过林子的人,体会不来。
他也极重"留白"的分寸。年轻人写草,总怕纸空着,拼命填,填到最后喘不过气;建平偏敢空,空得恰到好处,那片白便成了字的回声,看的人反倒被那口气攥住。他还讲究落款与正文的唱和:款字小而不弱,位置斜正相生,印章一压,整幅才像一座亭子落了最后一根梁。我常见他写完一幅,并不急着盖印,要挂起来退到墙根底下盯半天,哪里挤了、哪里虚了,提笔再补一笔,这才罢休。这种较真,正是他把兵法与林法都写进了纸上阵图的证明。
我常说,看他的字要退后三步——退后了,满纸云烟才一齐活起来。

第六章、大题小作,笔担山河
世博题亭扬齐鲁;
绿博挥翰镇山河。
建平有一桩本事,是把"大"写得稳。1999年昆明世博会山东牡丹园,他题下"牡丹亭"匾额与楹联,那是山东面向世界的门面;2011年西安世界园博会,2013年常州中国花博会,2015年天津中国绿博会的齐鲁园、观澜亭的匾额和楹联等,十多幅字,都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匾额字难,难在"悬"。挂在亭子上,人在十步外仰头看,笔画稍软就塌,结构稍散就散,所以动笔前他总要先把字"立"在心里:这一笔该如柱,那一笔该如檐,字的重心要对准亭子的脊。据说他为"牡丹亭"三字,废了好几稿,写到自己觉得"站得住、撑得起"才算数。及至落成,游人仰首,三个字稳稳镇在飞檐之下,倒像是那座亭子原本就该长这几个字。
绿博会花博会等几处题字更是连轴转,西安一场,常州一场,天津一场、贵州一场,园子不同,气韵也跟着换。齐鲁园要的是孔孟之乡的端厚,他便把笔收得沉些;观澜亭临水,他便让笔势带上几分波澜。同一支笔,写出的气象各归其位,这是胸中有丘壑才做得到。二十多幅字,从丈许巨匾到抱柱长联,没有一幅是应付的差事。
匾额字要远看有势、近看有骨,放大到丈许不能散,缩小到方寸不能挤,这是硬功夫。他写"亭"、写"园"、写"齐鲁",笔画如梁柱,结构似斗拱,把一个地方的气象扛在笔尖上。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拿题字摆谱,每次都是为林业、为家乡、为同行捧场,来回奔波,分文不较。大字见胆,匾额见心,他把书法当成服务山河的一份差事——这份担当,比字本身更重。

第七章、以书会友,墨暖四方
十二屏翰通异域;
三千墨雨暖同袍。
建平不是关起门来写字的先生。2015年厅长赴俄罗斯谈购直升机,随身带的是建平十二幅书法当礼物,笔墨替中国林业人先开了口。书法在他手里,是桥梁,是语言,是不用翻译的外交。
从那以后,这股热乎劲儿他全用在身边:省文化馆重阳书画展上,他以厅书画社长身份当众挥毫;老同事们聚起来,他是那个铺纸、研墨、张罗的人。他的字送过外国友人,也送过普通护林员;进过世博园的厅堂,也进过老同志的家门。一个书家能"走得开",靠的不只是名头,是人缘与诚意。建平走到哪儿,哪儿就热络起来,因为他送的不是字,是一份把人拢在一起的情分。
用脚步丈量善意,用家风点亮万家。
建平始终热心公益,一片赤诚付桑榆。退休不褪色,他把公益当成"第二份事业"。2018年当选山东省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第四届理事长后,他揣着"聚善载德、大爱惠老"的初心四处奔走:发起"致敬·抗战老兵""情暖功勋老兵",为老英雄送去敬意与温暖;推动"陪伴精灵·温暖老人",把智能设备送进计生特殊家庭;启动"阿尔茨海默病关爱公益服务项目",为社区五十五岁以上老人免费筛查,让守护"爱的记忆"走进千家万户。
他还把书法特长化进公益里:省博物馆写"福"送春联,三年抗疫期间捐赠百余幅书法作品,为捐赠企业亲笔致谢。从山林科技到银发善事,笔墨与善心一起,温暖着齐鲁大地的夕阳红。
第八章、老骥伏枥,艺道长青
卸却林符心未老;
重磨墨砚笔犹龙。
2014年8月退休,对别人是终点,对建平是又一个起点。退下来他没闲着,反倒更忙:先是省自然资源厅离退休书画队队长,后来任山东老年书画研究会省自然资源厅分会会长,还连年被厅里评为优秀党员。别人退休养花遛鸟,他带着一帮老伙计临帖、办展、下乡送春联,把"老有所乐"活成了"老有所为"。
我尤其敬他那份少年气:学新体、编新书、办新展,从不服老。他写"艺术青春人未老",不是客气话,是他每天的真实样子。年龄是日历上的数字,笔墨是生命里的季节,建平的春天一直没走。看他提笔时眼里的光,就知道这位"兵王"的艺道,还正当年。
退休后,建平多写福寿题材,每年为单位和一些社会团体、企业写下一大批"福"字和对联。近几年他画葫芦似是找到了感觉,从此一发不可收——福禄寿喜康宁,本就与葫芦、葫芦娃血脉相通,于是这"葫芦王"的心气,一日比一日牢。
他热心社会活动,对鲁网策划的书画展尤其上心,齐鲁网银龄频道上线,建平亲笔题写频道楹额。为迎2026丙午马年,鲁网在济南、青岛、淄博等地办起"跃马迎春"系列活动。济南自然是主战场:"跃马迎春——2026新春书画展"于2026年1月29日在历城区美术馆开幕,由济南市历城区文化和旅游局等主办,鲁网·银龄频道书画院等单位共同承办,展出百余幅书画作品,展至2月27日。王建平是这项活动重要的策划和组织者,我作为参与者,一路亲眼看着他忙前忙后,将这系列活动办有声有色。

第九章、仁心济老,福寿同归
老龄有爱春长在;
福寿无私墨亦温。
"福寿康宁"四个字,建平当得起,而且越品越觉得,这四个字像是专门给他留的。2018年4月,他当选山东省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第四届理事会理事长,把书法之外的全部心力,都交给了天下的老人。他懂老:自己正老着,知道老来最怕的不是白发,是冷落;最盼的不是寿数,是被记挂。所以他的公益从不挂虚名、不剪彩走人,是真去张罗、真去奔走——书画义卖场上,他一幅幅写,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也不歇;展览开幕,他守在厅里陪老人们一幅幅看过去,哪个老爷子夸一句,他比自己参展还高兴;逢年过节的一声问候,他总要亲手写,不肯让人代笔。这一笔一画里,是他把"添柴加火"四个字,活成了日日夜夜。
我常说,技艺可以练,名头可以攒,唯有那份把别人的冷暖当自家事的仁心,是练不出来的,是骨头里带来的。建平把这颗心,安在了"老吾老"三个字上,也安在了他的笔墨里。他写福,是愿人人有福;他写寿,是愿长者久康;他写康宁,是把一颗心安安稳稳放好。字因人而重,人因德而寿,他的书法之所以暖、之所以耐看,根子就在这一个"仁"字上。墨里有温度,字里有慈悲,这样的人写字,才叫字里有骨头、骨子里有光。
我以骨刻文集诗贺他,其实也是借他的福气,敬天下所有不服老、还发光的人——王建平便是其中最亮的一盏。
骨刻文集诗题建平一首,丁再献净手谨识:
骨刻成文衍汉唐,
绿林化作德书香。
兵心永在言何老,
一笔山河万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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