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何苦那么忌讳那个“死”字?

2026-11-15 09:33:36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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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明池

作为唯物主义者,较之于那些信奉这宗那教的外国人,中国人似乎更畏死,因而也更讳那个“死”字——人死了叫“老了”“没了”“仙去了”“驾鹤西归了”,就连那送终的丧事,也名唤“白事”,与“红事”并称“红白喜事”。仿佛只要嘴上不提,那个终局就不会来;仿佛只要纸上不写,那口棺木就永远停在隔壁。

然则,“人固有一死”,司马迁早在《史记》中就写过,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又强调了一遍,没有谁能不死。

既然人终要死,怕又何益?徒增恐惧而已。

生老病死,乃宇宙恒律。海枯石烂倘不可免,何况人这具碳水化合物成的肉身乎?庄子鼓盆而歌,不是疯癫,是彻悟,他早看透了这副皮囊不过是天地借你暂住的一间草庐,租期一到,房东就要来收房,你再哭天抢地,人家也不会等你把泪擦干再锁门。

惧也非得死,不惧也只是死,何如泰然顺之?夭溺是死,百岁也是死,何必在意早迟?秦皇汉武求仙炼丹,把个东海搅得浪潮翻腾,把个天下弄得民不聊生,到头来不也乖乖躺进了骊山和茂陵?倒是那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里活出了精神的万丈光芒,虽早夭,却比许多百岁老者活得通透、传得长久。死局归一,生际有别,好好活着,笑待死神来请,才是唯物主义者该有的底气。

讳那个“死”字,表面看是敬畏,骨子里却是怯懦。而越讳,就越是把它想得狰狞;越是把它想得狰狞,就越是活得缩手缩脚。多少人四十岁就活成了六十岁的做派,不敢冒险,不敢爱,不敢恨,生怕一个闪失把命搭进去。如此活着,少了多少乐趣和舒坦?

因为讳“死”,往往连“老”“病”也跟着讳起来,老了不敢认,病了不敢治,仿佛一认就真老了,一治就真病了,不认、不治便不老、不病。老怎么了?老是财富,是岁月给的勋章;病怎么了?病是警报,是生命在求救。讳着、捂着、拖着,往往把小病讳成大病,把大病捂成没治,最终把自己的“心讳”拖成别人的“口讳”。

中国人讲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为“五福”,从生到死本是一个完整的福报。善终是什么?是知道自己要走了,能安安静静地跟亲人道个别,平平静静地回顾这一生,没白活,没亏心,没留下什么解不开的疙瘩。这叫“死得其所”,也叫“死而无憾”。

讳死,说到底是对生命的不自信。不信自己能活好,所以怕死;不信自己能死好,所以讳死。可生命这东西,从来不是讳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生无所选,死无所避,惧也无用,讳更无益。

你没资格选择投胎到谁家,也没权力选择生在何时何地,这是“生无所选”;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不论你是亿万富翁还是一贫如洗,阎王爷的请帖谁也拒签不了,这是“死无所避”。既然如此,何不把心放下来,来它个既来之则安之,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日子坦坦然然地过下去?

把死看淡,才能把活看浓,因为知道反正要死,何不痛痛快快地活?该爱就爱,该恨就恨,该拼就拼,该放就放。不要跟时间赛跑,而要跟时间做朋友;不要追求长生不老,而要追求“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过程。

死是必然,活法却可选择,而选择了怎么活,就决定了怎么死——活得充实,死得就安详;活得憋屈,死得就窝囊;活得坦荡,死得就光明;活得苟且,死得就晦暗。所以,不要在死的问题上纠结,而要把精力放在活上,活好了,死,只不过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唯物者不信来世,不信轮回,不信天堂地狱,相信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这话听起来很残酷,想起来却极慈悲。正因为一了百了,才更应该珍惜这仅有的一次生命;正因为没有来世,才更应该把这仅有的一世活出滋味;正因为没有天堂,才更应该把人间建设成天堂。

面对生死,当有大从容。不是麻木,不是无所谓,是看透了生死之后的豁达,就像庄子说的“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死和生,就像黑夜和白天一样自然。见过谁因为天黑而哭天抢地的吗?没有,因为人人知道天黑了还会亮。死,不过是生命的天黑了,而精神,作为,影响,会像星星一样,在天际依然闪烁。

夭溺是死,百岁也是死,何须那么在意早迟?

有人躺在床上一百岁,靠机器维持生命,那叫活吗?有人死在而立之年,已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那叫死吗?死,不在年龄,在价值;不在长短,在厚度。

人常说“人生如戏”,其实,人生更像一场旅行,死神就像下一个游程的导游,不管你怕不怕它,它都在那儿候着。既然难以摆脱,何不笑着迎上去,拍拍它的肩头说——“老兄,终于见到你了。过来这一路,我看了不少风景,吃了不少美食,交了不少朋友,值了。走吧,让我随你去看看你那边的世界。”

这才是乐观主义,才是唯物者该有的气度。不讳死,不惧死,不盼死,也不拒死。把死当作生命的一部分,当作一场必然的告别,而在告别之前,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该干干,不亏欠自己,不亏欠别人,不亏欠这个世界。

讳那个“死”字,说到底,是怕自己活得没意思,死得没价值。可这想法的逻辑恰恰反了——越讳死,越活得没意义;越怕死,越死得无价值;越不怕死,越活得有意思;越看淡死,越死得无遗憾。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