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三山”之冠何以扣到它们顶上?
文 / 张明池
神州大地名山无数,知名者都数不过来,不仅有东泰、西华、南衡、北恒、中嵩“五岳”,还有东沂、南会稽、西吴、北医巫闾、中霍“五镇”,一座座排得整整齐齐,像朝廷里的三公九卿,各有各的班次,各有各的封号。
中国的名山实在是太多了,光是“五岳”“五镇”仍然盖不过来,于是前面又加了个“三山”,甚至于“三山五岳”之名压过了“五岳五镇”,成了华夏名山的代称。
“三山”都是谁?为什么是它们?
“三山”之冠,远古近古顶者不同,早先指的是“蓬莱”“方丈”“瀛洲”,是人们心中的海上仙山,虚无缥缈,秦始皇都没有找着;后来人们觉得光画饼不行,往地上落了落,黄山、庐山、雁荡山便被推举了出来,替代了那三座找不见的仙山,佩上了“三山”的顶戴。
问题来了——九州方圆万里,大山何其多焉?黄、庐、雁荡高不及昆仑,广不及横断,何德何能接住了“三山”的名号?
这得从三座山各自的“绝处”说起——
黄山的牌是“奇”,奇松、奇石、奇云、奇泉,样样都透着一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别的山,石是石、树是树、云是云、泉是泉,到了黄山,全搅在一块儿了——松树从石缝里钻出来,石头长得像人像物,云海把群峰淹得只剩个头顶,泉水冒出来就是热的。徐霞客跑了两趟,扔下一句“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狠话,够狂,可后人竟挑不出毛病。黄山的奇,奇在它像一座“汇总版”的岳,把别处山的长处都攒到一块儿了,看一眼,等于把五岳的精华尝了个遍。——这样的山,不当“三山”,谁当?
庐山的魂在“隐”,不高不矮,不险不峻,偏就立在长江和鄱阳湖之间,像个看惯风云的老者。陶渊明在这儿采菊,李白在这儿望瀑,白居易在这儿种花,苏东坡在这儿琢磨“不识庐山真面目”。庐山不靠石头吓人,靠的是人给石头增色,让千百文人墨客来来去去,把脚印踩成了诗,把诗踩成了史。——这样的山,天生就该是“三山”!
雁荡山的妙在“灵”,火山造的,骨头里带着股子灵秀。谢灵运在这儿开了山水诗的眼,沈括在这儿记了地质的奇,徐霞客在这儿踏了三遍的路。雁荡的山,像被谁用刀削过,削得有棱有角,削得灵气四溢,不似黄山那般奇绝,也不似庐山那般人文渊薮,但自有一股子清灵之气,像东南的一根玉簪,插在浙江的山水之间。——这样的山,位列“三山”当之无愧!
可话说回来,中华大地上巍峨和磅礴的高山峻岭数不胜数,其奇比黄山、隐超庐山、灵赛雁荡山者何止百千,仅凭此“绝处”独占“三山”之说仍不足以服众,还得往大处看。
“五岳”植根中原,承载帝王封禅、国家祭祀,是江山正统的象征,可它们扎堆在北方,地理上偏了一边;黄山踞皖南、庐山立赣北、雁荡卧浙东,沿长江中下游至东南沿海摆开,恰好补齐了江南滨海的山水版图。更妙的是,三座山地貌各擅胜场,互不雷同——黄山是花岗岩峰林,庐山是断块山兼江湖交汇,雁荡是火山流纹岩,“三山”完全不同的地质性格,凑在一起,便成了全景式的江南山水橱窗。
文化上更是如此。“五岳”靠庙堂礼制,正襟危坐;“三山”少了那份庄重,却多出了文人隐逸、诗画寄情的意趣。一个是“国家认证”,一个是“民间推选”,“三山”不争正统,反而得了自由——黄山给画家当范本,庐山给诗人当知音,雁荡给旅人当秘境。——这种“不争而善胜”的姿态,本身就很合中庸之道。
中国人看山,既要“正”也要“变”,既要“可敬”也要“可亲”。“五岳”为山河骨架、代表秩序与尊崇,“三山”是山水诗魂、承载逍遥与审美,恰好提供了“五岳”之外那个“可游、可思、可寄”的出口,凑成中国人心中那幅完整的山河图景。
所以,“三山”之冠,不是谁封的,是人心给的。人心觉得黄山奇得有理,庐山隐得有味,雁荡灵得有趣,便把这三座山推了出来,替了那三座找不见的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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