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 摩崖上的太守与书生——观《西狭颂》有感
文 / 丁再献
公元一七一年的某一天,陇南鱼窍峡的斧凿声停了。崖壁上新刻的墨痕还带着石粉的凉意,一位太守的名字、一条栈道的血汗、一个书生的笔锋,就这样被托付给深峡流水。一千八百多年过去,洪水没带走它,兵火没焚尽它,"惠安西表"四个篆字仍端坐在悬崖顶端,像一盏不灭的灯。这是《西狭颂》,也是中国书法史上唯一一座被整座风景区捧在手心的摩崖碑。
集东夷骨刻文成联为记:
黄龙气象名西狭,太守风云拥万家。

一、陇上小江南,深峡藏古碑
叠翠千峰藏翰墨,
一泓峡水护丰碑。
出成县南行十里,山势忽地收拢,两崖如刀劈面而立,鱼窍峡到了。陇南素有"陇上小江南"之称,湿润的东南风翻过秦岭余脉,在这里养出满谷青翠。峡谷不过数丈宽,脚下的溪却急,撞在岩上碎成白沫,声如裂帛。人一进峡,尘世的喧闹便被山壁弹了回去。就在离地数丈的崖面上,一方摩崖静静趴着:高二百二十厘米,宽三百四十厘米,像一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镜。四周是宋代、清代、民国的题刻,层层叠叠,仿佛历代过客都忍不住在此拱手一揖。再往右看,李可染先生的墨迹也上了崖——古今的笔墨,在同一面石壁上呼吸。一个偏僻得连官方都懒得驻足的深峡,竟把中国书法最珍贵的一页,妥妥帖帖存了十八个世纪。
二、惠安西表,一碑立汉家气象
篆额四言标惠安,
隶书廿铸汉时魂。
仰头读碑,"惠安西表"四字先撞进眼帘,篆书圆劲,端庄得像一位垂衣而治的长者。往下才是正文:二十行,三百八十五字,字字如钉入石。这是东汉建宁四年的刻痕,汉隶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筋骨——横画如千里阵云,撇捺似崩浪雷奔,结构方整却不板滞,笔触遒劲又带三分温润。仇靖,这个在史书上几乎查不到履历的名字,以一文一书,把自己焊进了书法史。汉代"三颂"——石门、郙阁、西狭——唯有它字迹清晰、原石无缺,连刀锋走向都可辨。专家说它登上了汉代摩崖刻石的顶峰,我倒觉得,顶峰二字太轻:它是悬崖自己站成了碑,碑又替悬崖说话。
三、五瑞图里,一方太平梦
黄龙白鹿呈嘉瑞,
甘露青禾慰庶心。
碑文右侧的崖石上,另有一幅画:黄龙蜿蜒,白鹿昂首,甘露垂珠,嘉禾低垂,木连理纠缠而生,还有一位承露人双手高举。这便是"五瑞图",中国摩崖里极罕见的祥瑞长卷。线条朴拙,却灵动得仿佛下一秒白鹿就要跃进潭里。汉代人把最好的祝愿刻进石头——黄龙兆水沛,白鹿兆民安,连理兆人和。它不是谄媚的天象报告,而是一群刚凿完栈道的百姓,对着新通的路、新熟的谷,长出的一口气。画与碑互为注脚:字里是太守的政绩,画里是百姓的笑脸。一千八百年后我们站在这里,仍能听见那声笑——很轻,很稳,像潭水拍岸。
四、凿崖修栈,一个太守的孤注一掷
劈破千岩开蜀道,
甘携万役济苍生。
把时间拨回刻碑之前。那时的鱼窍峡,是连鸟都嫌窄的天井山下死路:去武都郡,要翻崇山峻岭,一趟往返,半月光阴耗在绝壁上。李翕,这位武都太守,竟画了一张路线图——不是画在纸上,是刻进骨头里的念头:凿峭壁,架栈道,穿大峡谷而过。他带着民众上了山。钢钎抵着岩骨,一锤一锤,石屑落进激流,人的血也落进去。数年。栈孔一个个凿成,木梁一根根嵌稳,一条由陇入蜀、连缀川陕的咽喉,硬是从绝壁上长出来。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的命脉,就系在这条悬空的骨架上。史书对他着墨不多,但深峡记得:每一处残留的石坑,都是他按下的一枚指印。
五、无名书生,一笔封神
谁信仇靖名不录,
独凭一笔万秋传。
有个细节最让人心口一热:这地方偏僻到几乎与世隔绝,如此规模的摩崖,绝不像官府的政绩工程。专家推测,是老百姓自发凑了钱、请了人——请的正是仇靖。他要写文,要书丹,要一笔一笔把李翕的功业排进三百八十五个字里。没有宰相的权,没有将军的印,一个靠笔吃饭的人,接住了山民的托付。他写完最后一捺,大概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转身走进历史的空白处。史册无传,碑却有灵。《西狭颂》让他与李翕并立:一个凿开山,一个凿开时光。世间功名多如尘,能留在悬崖上的,从来只有真心。
六、龙潭映月,山水接过一棒
黄龙旧迹潭涵月,
古栈新廊雾锁春。
传说黄龙常从深潭腾空而起,潭因得名"黄龙潭"。月夜来最好:皓月当空,水色与月光在潭心搅成一片银白,成县八景之一的"龙潭映月"便活了。白天的峡是刚烈的,悬崖、激流、飞瀑、怪石,处处是刀斧气;一到夜里,山收了脾气,只剩水在替碑守夜。如今四百多米悬空栈道蜿蜒伸入深处,桥、廊、亭、榭、碑、坊次第点染,与绝壁古木浑然一体。走在新修的栈道上,脚下是旧时的激流,头顶是旧时的月,你分不清自己踩的是千年遗迹,还是刚落成的一梦。山水从没辜负过这块碑,碑也没辜负过这片山水。
七、丰碑不倒,万古向西狭
一八零零秋共峙,
万千来者笔同温。
一九八〇年,甘肃省府将它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拨专款筑起"西狭颂碑亭",给老碑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此后公路通了,栈道修了,亭台楼阁焕然一新,深峡正式辟为风景区。每天,数以万计的书法爱好者、中外学者循着墨香摸进峡谷:有人对着一个"安"字临上百遍,有人摸着栈孔久久不语,有人什么也不做,就站在碑下听水。碑亭不大,却装得下整个汉代的风。我想,所谓丰碑,从来不是石头有多重,而是千百年后仍有人愿意为它翻山越岭,仍有一笔一画,在人心深处重新凿响。
《咏西狭颂》一首:
天劈双崖古篆悬,
东时遗墨化云烟。
千锤凿断鱼龙险,
一片丰碑月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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