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天柱之山,刀笔通天

2026-11-06 23:42:29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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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丁再献

世人知泰山之尊、崂山之秀,却少有人知胶东平度境内,孤峰一柱直戳云霄,半山上悬着中国书法最惊心动魄的一页——北魏《郑文公碑》。199年10月底,参加了青岛市旅游发展战略研讨会,我去那天,山风很硬,石头很冷,可一字字读下来,脊背竟是热的。天柱山不叫你"看风景",它叫你"见祖宗":见一个把楷、篆、分、草全熔进一刀凿痕里的北朝。

东夷骨刻文集句成联题郑道昭

五千岁月华章立,

六二春秋书法成。

一、老局长一句话,把我撵上山

前辈一言开险路,

此生半日拜真碑。

青岛研讨会的茶还没凉,老局长蒋奎生就把我拦住了。他是山东旅游的奠基人,说话从不铺陈:"大泽、天柱,我跑过多少趟,论证、拨款、修路、建亭——你知道挣了什么?挣的是外汇,是脸面。一句话:值得看。"

我被这股老派劲儿戳中了。搞旅游二十年,听过的推介能装满一车厢,可一个"挣脸面"比一百句"AAAA级"都重。登上日野大巴,窗外是齐整的胶东田野,我心里却已翻起北魏的风沙。蒋老那代人做景区,是先跪下来敬山水,再想着怎么请人来看;今天我们太多项目反过来,先画图纸,再问山水答不答应。天柱山能熬到今天还这么干净,大概就赢在那个"敬"字上。

二、大泽山:神仙也要赖着不走

秦皇忘返非关酒,

汉武乐留只为山。

车行一小时,进大泽山。青岛市旅游文化学会王静波会长自告奋勇当导游,一路如数家珍:平度东北二十公里,峰叠、石怪、壑幽、泉多,鲁东名山。"秦始皇游而忘返,汉武帝过而乐留"——这话说了一千多年,听着像广告词,可等你真站在山道上,倒觉得古人保守了。

盘山路绕过筢搂石、雀石涧、南门前,到智藏寺。唐建的"下寺",秦汉以来高人名士隐居于此,人称"神仙窟宅"。寺西聚景亭,亭西范蠡洞——传说范大夫携西施就藏在这山窝里。我总疑心这类传说多是后人一厢情愿,可转念又笑:一座山若连浪漫的谎都不配让人编,那才真叫荒凉。神仙未必来过,可"神仙也想来"这件事,本身已是山水的最高评语。

三、一步一泉,一步一碑

乳涌泉边僧洗钵,

碑林石上客无归。

从智藏寺北上,片刻到日照庵——史称"上寺",碧霞元君行宫,因日出先照而得名。两寺之间泉眼成串:乳泉、涌泉、凤池、龙潭、甘露、珍珠,每眼泉都拖着一串神神叨叨的传说。我素来不信泉能治病,却信泉能定心;山里的水不说话,只把你的脚步一步步泡软。

庵西一条长岭,碑碣刻石绵延里许,隶、楷、行、草,苍劲的苍劲,秀丽的秀丽,人称"天然古代书法艺术展览馆"。想想今日美术馆,恒温恒湿、射灯雪亮,作品倒像关在ICU里;这里风随便吹,雨随便淋,字却活得虎虎有生气。书法原是天地的孩子,被供得太干净,有时反倒失了那口野气。

三月十八庙会,书法、佛事、修学、闲游搅在一处——这才是中国式的"文旅融合",一千多年前就干得比谁都溜。

四、瑞云峰上,手可摘云

八步紧时心贴石,

通天洞处手扪星。

出日照庵,经梳洗楼直奔瑞云峰。这段路是给胆子做的考试:八步紧、张飞骗马、鹞子翻身、通天洞,名字一个比一个横。我抓着岩缝往上蹭,腿比脑子清醒。当地老驴友说得玄:"人立极顶,日月可摘。"我到顶那天云很低,几团白晃晃的就这么从额头上溜过去,真有伸手一捞的冲动。

往下看,大泽山像被谁揉皱又铺开的绿绸子。忽然就懂了古人为何爱在山巅刻字——平地写字是案头功夫,绝顶写字是跟天对话。那一刀下去,底下是万丈,手不能抖,心不敢浮。北魏人把最好的字留在最险的地方,大约就是要你先拿命来换,才配读。

五、葡萄架下,读碑的人醉了

千架水晶悬玛瑙,

一襟风露醉刘伶。

下山是另一种丰收。大泽山镇,"中国葡萄之乡",山腰山脚平川全给藤蔓占了。十月正晚熟,龙眼、玫瑰香、大泽玉,一串串紫得发亮,甜香能追着你跑。果农笑着剪,游客嚷着尝,篓笼一会儿就满。

我也诗兴犯了,哼了两首:"一夜西风遍野红,剪声扎扎篓笼盈。玉皇遣使来酴酒,引得吴刚出月宫。""千株万架挂晶莹……清香阵阵诱刘伶。"旁人笑我拿吴刚、刘伶来蹭葡萄,我倒认真:山有碑是硬文化,坡有葡萄是软生活,一硬一软,天柱才不是座死山。我们每人扛一箱回家,分给亲友——这大概是最朴素的"文创带货":石头搬不走,甜头带得走。

六、一柱擎天,山门是日本人捐的

孤峰拔地撑青昊,

远客倾心立石门。

离葡萄园十分钟,天柱山到了。它不跟群山挤,平地突起,孤峰秀峙,高冠霄星,真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山下苹果葡萄,山腰松荫,山上绝壁巨石鳞鳞,一层层都是岁月的鳞片。

山门是1997年建成的一座花岗岩牌坊,出资的是日本友人。我站在牌坊下愣了一会儿。一通北魏碑,隔着海也能让人掏钱修路建门——这是什么级别的"国际IP"?今天我们总抱怨文化"出不去",可一千五百年前那个郑道昭,早把汉字刻成了世界语言。真正能出海的,从来不是包装,是骨头里的好。

七、郑道昭在此,向我躬身

巨石倾斜如揖客,

雄文十九见家风。

过山门,钻果园,爬三百级石阶。拐弯平台上,一块黑大理石镌着光州刺史郑道昭像,眉目清峻。同行的游琪——前文化部外事局长——轻叹:"来山东多少回,今儿才得偿所愿。"我俩没再多话,只管往上攀。

然后它就来了。《郑文公碑》不是"碑",是整整一块向南倾斜的天然花岗岩,略加凿摩,像一位老者正躬身迎你。高约三米半,宽一米半,十九行,八百多字,郑道昭写的是他父亲郑羲的家风旧事。清人包世臣那句评点我背得出:"字独真正,而篆势、分韵、草性毕具。"翻译成人话:它已经站着楷书的门框,身子骨里还跑着篆的婉转、隶的波磔、草的性子。魏碑的"魏",原是一种不甘被定型的血。

八、海老那八个字,救了一座碑

八八高龄攀绝壁,

双辉瑰玮护残珉。

我摸不到碑面——风蚀了一千多年,阳面已经开始剥落,许多字成了模糊的伤口。心里正发疼,想起1983年陪过刘海粟老人那一星期。海老住济南饭店一号楼,毛泽东住过的房间,他却只惦记天柱山:"脱落太狠了,得盖个碑亭罩起来,才能搞书法旅游。齐鲁是宝地,我这一趟要待三个月。"

没多久,八十八岁的海粟真去了。站在碑下,老人手抖,却写出八个字:"瑰玮博达,绝壁生辉。"后来那座仿北朝风格的碑亭,据说就按他的意思起的。我到题词处口占一首:"海老当年至此行,挥毫绝壁叹文公。如今天柱生辉处,犹见劲苍博近锋。"

一个艺术家替一块碑求来一间屋子,这事儿挺中国:字救字,人护人。今天我们谈"活化文物",工具比当年多百倍,可那份心疼,未必比海老浓。

九、石室铭下,阎王也得让路

悬崖有字凭谁读

绝壁无栏自古惊。

东北侧,一块巨石像个天然石室,《石室铭》就刻在里面。字潇洒飘逸,圆转遒劲,是郑道昭一路里最"松"的一笔——紧的地方见功力,松的地方才见灵魂。我正看得入神,管理员凑过来一句土话:"过去来看这铭,别说阎王不留情。"我探头往新修的石栏外一瞥:万丈直下,腿瞬间软了半截。

忽然明白,这字之所以"松",是因为写字的人命是绷着的。险到极处,笔反而静;静到极处,字就飞。今天我们在工作室里调墨色、选熟宣,恨不得一切都是安全的——可书法里最金贵那一口气,常常是从悬崖边上吹过来的。

再往上过秋千口,郑道昭题刻"荥阳郑道昭上游天柱下息云峰"十数字赫然在石;西行劈石门,传为其子郑述祖隶书《天柱山铭》,古朴厚重,满纸汉魏气。可惜"文革"中被砸,只剩残石四十余块、二百余字,养在市博物馆里。我那天没赶上见残石,心里空了一块——毁掉一座碑只要一个口号,补回一个字却要几代人。

十、石头是哑的,山河替它喊

东魏浮屠含古笑,

北朝刀笔镇长风。

《天柱山铭》遗址对面,藏着一处东魏石窟,数十尊浮屠造像,面目温和,衣纹里还淌着当年工匠的指温。传说这一带的佛事,与大泽、云峰、大基诸山连成一线。我不太懂佛教美术,却看出一件事:书与佛,在北魏的山东半岛是同一桩事——一个凿字,一个凿像,都是在替无常的人间求一个"不朽"。

夕阳压山,我一步三回头地下来。天柱山不是一般的山,是座书法宝山。可它也提醒你:宝藏在露天,就是露天的风险;宝藏没人来,就是寂寞的风险。当年蒋奎生老靠它挣外汇,今天我们可以做得更多——不是把它圈成网红打卡点,而是让每个来的人,都像我从瑞云峰顶那样,先被山河震住,再被一字击中心口。

若宣传再深一点,路再柔一点,天柱山这座书法宝山,迟早会是一座金山。只是别忘了:金山是给人走的,宝山是给人跪的。顺序不能乱。

《别天柱》

孤峰直上扪星斗,

绝壁残碑认魏风。

莫道刀痕千载冷,

一声海老万山红。

下山时暮色把花岗岩染成暖褐,我回头望那根擎天的柱子,忽然觉得它不是石头——是一个蹲了一千五百年的老人,还在等下一个愿意爬上来的人。你若来,别穿太体面的鞋;它要你带点泥,才肯把字交给你。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