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池】善者多虑
文 / 张明池
世间有种人,想问题总是瞻前顾后、环左顾右,做事情总是前怕狼、后怕虎,说话总是设前提、加注脚,因此总是活得比别人累——别人饭局吃完抹抹嘴就走,他得想想这顿饭是不是太奢侈了,厨子辛苦不辛苦,剩菜怎么处理才不浪费;别人踩着点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他得想想今天的工作有没有纰漏,同事交代的事办妥了没有,明天会不会因为今天的疏忽让别人被动;别人看到新闻里天灾人祸摇摇头叹口气翻篇了,他得想想这事儿会不会愈演愈烈,子孙后代要怎么办……
这种人不一定是圣人,不一定是君子,但大多是善者。他们之所以多虑,不是爱瞎操心,而是算计的账本比别人多几页——别人只算自己那一本,他们还要算别人的、算明天的、算身后的。
——善者不止顾己,更虑人。
善者总是无法对别人的感受无动于衷。他无意间说了句重话,怕别人心里不舒服,会难堪好几天;别人受了委屈,他比人家还在意,会难受好几天;别人需要帮助,他没能及时伸手,会难过好几天……似乎他的情绪不只连接自己这一个终端,他跟周围的人之间有一张隐形的网,人家那边震动一下,他这边就有感应。
所以,善者终日小心翼翼。说话怕伤着人,做事怕连累人,就连拒绝别人都像自己做错了事。不是没有脾气,是怕自己的脾气溅到别人身上;不是没有欲望,是怕自己的欲望踩了别人的脚。
有人说这是“讨好型人格”,不对。——讨好型人格是出于恐惧,怕不被喜欢、怕被抛弃;他的多虑却是出于善良,希望别人好,所以在意人家的感受。一个缩着,一个撑着,看着像,骨子里却是“滑”与“善”两种完全不同的底色。
——善者不止顾今,更虑后。
“今朝有酒今朝醉”是一种活法,“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另一种活法。前者未必就是恶人,后者则大多是善者,因为他操心的范围比自己大,时间维度就必然拉长,他的忧心忡忡,是在替未来买单。环保主义者被嘲笑为“现代杞人”,可是否想过杞人忧天何以成了贬义词?——只因为至今天没塌,所以后人笑话前人的白操心。但换个角度想——天没塌,是不是恰恰因为有人一直在瞎操心,一直在忙加固,一直在不懈地防患于未然?
善者忧后,不是因为悲观,而是因为负责,而且负责的范围覆盖了那些还没出生的人、还没发生的事。若用“性价比”衡量,这种责任感很是不值,因为受益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人曾经为他们操过心;因为别人笑他瞎操心,他却没法解释,或者解释的成本比操心本身还高,只能自己扛着,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想。
——善者不止顾身,更虑名。
恶人为什么无所顾忌?因为他们把良心论斤卖了,没有良心这个秤砣压着,人就轻飘飘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什么底线都敢踩。
善者不行,他们心里有杆秤,秤砣就是良心,做事之前要先过自己这关,自己这关过不了,给座金山也不干。这不是傻,这是他们跟自己的约定——我得对得起“我”这个字。
所以善者活得拧巴。他们明明知道有些事“不要脸”就能解决,明明看到有人靠无耻走得飞快,还是迈不出那一步。不是迈不动,是迈出去之后没法跟自己和解。
这是一种自我约束,也是一种自我惩罚。他们用良心把自己绑住,绑得越紧,活得越累;也正因为绑着,才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才成了别人眼中心中的善者。
这就是为什么善者往往不是最幸福的人,但往往是最有分量的人的缘故。他们的生命不是轻飘飘地飘过去的,是一步一步踩实了的,每一脚都有重量,每一脚都有温度。
当然,多虑也有多虑的问题。过度思虑会内耗,会焦虑,会让人陷入“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的困境,因而,善者需要学会的一课,是在适当的时候放下——不是放下善,而是放下那种“我必须对所有人的所有事负责”的幻觉。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坚定地认为,一个社会如果善而多虑者越来越少,恶而无畏者越来越多,才是真正该忧虑的事。
善者多虑,多虑者善。——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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