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山东大秧歌
文 / 褚福星
一 商河鼓震尘
黄河下游的鲁北平原,以商河为中心。这里的鼓子秧歌被誉为“北方汉族男性舞蹈的代表”。明嘉靖《商河县志》已有“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的记载。
它不像跳舞,像打仗。有秧歌头发令,有探马往来“三探三报”,有街筒子列队开道;大鼓一定位,鼓点如令,伞、鼓、棒、花、丑各就各位。当地人叫它“跑十五”,因为舞者从头跑到尾,所以又叫“跑秧歌”。跑场分文场和武场:文场只跑不响,几百人默不作声地在场子里穿梭,寂静如潜行,那股安静反而比锣鼓还压人;武场原地发力,鼓槌砸下去,伞头拧转身,一声炸响。
角色一律以道具命名。伞头握平顶伞、拿牛胯骨,是全场指挥;鼓子托小鼓持槌,靠臂力把鼓抡起来,带出跳、转、扑、蹲;棒槌双手两根枣木棒,多是少年;拉花持彩扇绸巾,跑起来轻盈如飞;丑角扮赃官、傻妮、憨老婆,可有可无。配置必须成偶数,以伞为基数成倍递增——伞四则鼓八、棒八、花十六,一路扩到上百人。这种数字结构本身就是“阵”的思维。

阵图是鼓子秧歌最硬的东西。二龙出水、十面埋伏、嘶马蜷蹄、牛鼻钳、勾心梅……一百多种阵图,外圆内方、平衡对称,取材来源就三类:古战阵、农具形状、吉祥图案。复杂的阵要上百人跑,却能做到跑不散、舞不乱。终场“八趟街”最壮观,八路纵队排出方阵,伞舞飞旋,鼓声如万马奔腾。
杨克圣,1946年8月生于商河县孙集乡杨庙村,第二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岁那年,他拜鼓子秧歌名艺人韩振玉为师,在队里长期担任丑(头)伞,后来把插伞、扛伞、举伞三派全吃透了——扛伞舒展大气,插伞潇洒稳健,鼓子也打得刚劲有力。从艺六十余年、演出六百余场,1980年国庆他入选山东代表团,进中南海怀仁堂参加全国农民文艺汇演。这些年他做得最多的不是演,是教:长期在孙集镇牛堡小学开展“鼓子秧歌进校园”,推动九所中小学全覆盖,还开了《鼓子秧歌大讲堂》。
济阳是鼓子秧歌的重要支派。姚大新,1967年7月生于济阳县仁风镇司家坊村,生在秧歌世家,家里长辈曾是村里秧歌队的头伞。1978年,父亲把中断了十多年的司家坊秧歌队重新拉了起来,11岁的姚大新跟着村里的老把式正式学艺,入门先练最难学的“棒”。那时乡下还没通电,师傅只在冬闲有空教,他就借着月光在村头的空地上练——寒冬的夜里,跳一会儿身上就热了。1986年,18岁的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头伞”。1993年,他带着一支全由济阳农民组成的秧歌队远赴德国、法国,那是济阳鼓子秧歌第一次走出国门。2009年,他成为第三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鼓声震起来,鲁北平原上的土都跟着颤。那股子劲从脚底板传到天灵盖,几百人同时发力,震的不是鼓,是尘,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压在人脚底下的那层土。
二 胶州似柳身
胶州秧歌诞生在胶州市东小屯村,全村两百来户,人人能即兴扭一段,距今三百余年。乾隆版《胶州志》载“上元,张灯火,陈杂剧,喧阗竟夜” 。
胶州秧歌,第一眼看过去就两个字:扭、柔。核心口诀是男刚女柔,螺旋摆动,三弯九动十八态。女性动作的要领是“抬重踩轻腰身飘,行走如同风摆柳”——脚下一撵一拧,自下而上推起螺旋,头、腰、胯三段各成一道弯。民间叫它“扭断腰”“三道弯”。这不是讨好的柔,是带着韧劲、从泥土里拧出来的柔 。
六个行当各有其美。膏药客罗伞高擎压场,翠花是持翠花包的中年妇人,扇女是团扇轻摇的年轻媳妇,小嫚是未嫁的姑娘,棒槌是少年,鼓子是中老年男性。代表动作各有各的名:“翠花扭三步”“撇扇”“棒花”“丑鼓八态”。翠花扭三步最经典,三步一停,停的时候扇子撇出去,腰上那道弯正好扭到最弯处,观众的心也跟着拧了一下 。

胶州秧歌以唱起家。最早是小调秧歌,农民在田里干活随口唱,后来慢慢加动作、加角色,派生出小戏秧歌,原有七十二出剧目。东路武秧歌融入武术,火爆有力;西路文秧歌细腻妩媚,后来两路合在一起,刚柔并济。音乐分三段:打击乐开场定调,唢呐牌子铺情绪,民间小调填内容,以徵调式为主。鼓点一响,唢呐一吹,唱词一出来,整个场子就活了。
吴英民,1955年生,胶州市胶东街道斜沟崖村人,第二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二岁学艺,先跟本村老艺人打下基础,1979年退伍还乡后正式师从东路胶州秧歌宗师刘彩的第四代传人李敬贤,此后把棒槌、鼓子、翠花、扇女、小嫚五个角色演了个遍,连大鼓、唢呐等伴奏乐器也拿得起。1990年他组建少年秧歌队,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1997年他应邀为北京舞蹈学院民间舞系的学生授课,把“抬重踩轻腰身飘”翻成舞蹈系学生听得懂的教材;2015年办起胶东秧歌协会与秧歌学校。他最重要的贡献其实不在动作,在口诀:把师徒间口口相传的话改得通俗,让孩子一听就懂,又因材施教——不只求身法一致,更求神态一致。
胶州靠港,商业流动带来南北交汇。南方的柔婉和北方的爽利在这片土地上碰头,长出来的东西就是胶州秧歌。能叙事、能抒情、能逗趣,什么都能装。
三 海阳众生礼
海阳在黄海之滨。这里的秧歌最不像舞蹈,最像社会。它出自民间社火,据赵家庄《赵氏谱书》记载创于明代。当地有句老话:“没有秧歌不叫年。”
整个队伍分三段:执事在前,乐队居中,舞队在后。执事里有什么?三眼枪、彩旗、香盘、大锣。三眼枪三响,不是造声势,是示礼——告诉土地神、告诉祖先、告诉四方邻居:我们来啦。香盘端在最前面,走一路敬一路。
乐大夫是灵魂。左手抱伞,右手甩拂尘,既要调度全场,又要即兴编出合辙押韵的祝词。老辈人讲过一位乐大夫去给知县拜年,见门前立着竹竿,张口就唱:“老爷门前一棵竹,一节一节向上数,老爷你今年做知县,老爷你明年做知府。”这是全队最难扮的角色,因为他承担的不是动作,是礼。

礼仪贯穿始终。两台秧歌队伍在街上相遇,不是各走各的,要“斗舞互拜”:先各自摆阵,再互相穿插,最后合在一起走一段“二龙吐须”,告别时“三拜九叩”。进村表演,先到村口行“三进三出”礼——趋步向前,双手托伞,躬身,进三次退两次,第三次才正式进村。途中遇牌坊、寺庙、祠堂,均须三拜九叩。这不是繁文缛节,是规矩。秧歌队伍进了村就是客,客就得有客的礼数。
角色即众生。货郎与翠花、箍漏匠与王大娘、丑婆与傻小子、骑驴的小媳妇……几十个角色,全是村里真实的职业身份。货郎是走街串巷卖针线的,箍漏匠是补锅的,王大娘是村里最爱说闲话的那个大娘。老百姓把自己的日子搬上场子,演给自己看。演的人不觉得在演戏,看的人不觉得在看戏,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活。这台秧歌演的不是神仙鬼怪,是众生。
今天守着这门手艺的有三个人。盛玉宾,1948年生,扮锢漏匠,第五批国家级传承人。看家功夫是沉重稳健的“提沉步”、“回身招扇”“燕儿打场”和大起大落的“三大步”,跟着村秧歌队一演就是五十余年。于信,1952年生,扮花鼓,第五批国家级传承人。十二岁随父于学礼学艺,十八岁掌握技法,抻、提、拧、腾空360°旋转,带着一股山东大汉的粗犷火爆。修建国,海阳市方圆街道南修家村人,螳螂门乐大夫,2025年3月入选第六批。九岁拜螳螂门秧歌艺人宫焕兴为师,一边学乐大夫一边习螳螂拳,最有意思的创造是把螳螂腿法融进秧歌——披六斤重的皮袄,抱伞执甩,一蹲一起毫不含糊 。
海阳在山海之间,宗族聚落稳定,秧歌就成了秩序的载体。
四 千载舞常新
鼓子秧歌、胶州秧歌、海阳大秧歌,在国家级非遗名录里不是三个独立项目,而是同一个“秧歌”项目下的不同分支,同在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三支秧歌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却长成三副面孔 。
地理上,一个在鲁北平原的黄河下游,一个在胶州湾畔,一个在黄海之滨。气质上,一个刚健雄浑,一个柔韧妩媚,一个古朴豪放。性别重心上,鼓子以男性为主,胶州以女性为主,海阳男女并重。组织逻辑上,鼓子是军事编制与阵图,胶州是六个行当与小戏,海阳是村落礼仪与社会角色。
各用一个字收口:鼓子是“跑”,跑的是阵;胶州是“扭”,扭的是态;海阳是“礼”,守的是序 。
差异背后是地理与生计。鲁北平原本是兵家旧地与移民落脚处,于是长出阵图与战意;胶州靠港,商业流动带来南北交汇,于是柔婉善叙事;海阳处在山海之间,宗族聚落稳定,于是秧歌成了秩序与礼数的载体。
但它们又是相对统一的:同一条根,都是社火,都在正月,都是自娱娱人。表演者是农民,观众也是农民——围观的与表演的,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羞涩。还有个巧合:胶州人管自己的秧歌叫“扭断腰”,海阳老艺人也有一位艺名“扭断腰”。同一个山东,把“扭”字扭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
入国家级非遗名录二十年,三条路同时在走。教材化——上世纪60年代起先后被北京舞蹈学院等院校编入民间舞教材,技法得以系统保存,代价是“一个村一个样”的活态差异被压成标准动作。舞台化——《东方红》的葵花舞用了胶州秧歌的形式,《红日》主题曲借了它的曲调,商河百人鼓子秧歌在世界摄影大会开幕式开场;但舞台作品不是传承本身。生活化——商河汇演办到四十一届,一场近十万人;胶州八百余支秧歌队常在;海阳的队伍依然在正月里一村一村地串,比谁的乐大夫词编得好 。
六位传承人的选择惊人地一致:杨克圣往小学跑,办起大讲堂;吴英民把口诀改得让孩子听得懂;姚大新把月光下练成的功夫教给了五百多个弟子;盛玉宾跟村队演了五十余年;于信逢节就组队排练;修建国带徒授艺,还往里加螳螂拳。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绝活”变成公共技艺,把私相授受变成谁都能学的公共知识。这是“传承”两个字真正的分量 。
五 齐风舞韵
秧歌这门艺术,跟鼓吹乐一样,不在舞台上,在日子里。
你问一个商河的老农:什么是鼓子秧歌?他不会跟你讲阵图,他只会说:正月里不跑秧歌,这一年心里不踏实。你问一个胶州的老人:胶州秧歌扭什么?他不会跟你讲三道弯,他只会说:不扭浑身难受。你问一个海阳的乐大夫:为什么要三进三出?他不会背礼仪条文,他只会说:不拜就是不懂事。
秧歌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边界开放。跑阵时围观的人脚下会不自觉跟着鼓点动;乐大夫一句祝词唱完,全村老少都在笑;胶州的广场上,耄耋老人和稚龄幼童挤在同一个圈子里。据说在商河,场子跑到酣处,观众可以随时挤进去——只要你会跑,能跟上阵。
这就是秧歌最朴素的存在方式。它不请你去剧场看,它直接闯进你的正月里。正月十五,村口空地上,几百人跑起来,几千人围起来。没有门票,没有座位,站在土堆上看也算,趴在墙头上看也算。秧歌对观众的唯一要求是:你得在场。
齐鲁之风不是读出来的,是扭出来的。它写在鲁北跑阵扬起的尘土里,写在胶州扇影划出的三道弯里,写在海阳乐大夫甩出去的那记拂尘里。所以非遗保护的,从来不只是某个动作、某支曲牌、某套阵图,而是这方水土说话的方式。
鼓声停下来的时候,年就过完了。人散了,地里的活计又要开始。但只要土地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学,明年正月,鼓还会响。
风从齐地来,舞在人身上,韵在千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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