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核雕与楷木雕

文 / 褚福星

一　潍水桃核纹

潍坊核雕，刻的不是木头，是桃核。

潍县（今潍坊）一带桃树成林，核雕艺人取的是桃核——壳厚纹深，表面凹凸如丘陵。核雕艺人拿到手，先不落刀，翻来覆去地看：看纹路走向，看凹凸高低，看这颗核天生像什么。像罗汉的刻罗汉，像渔翁的刻渔翁，像舟船的刻舟船。随形施刻，是核雕的第一条铁律：不是人指挥刀，是核指挥人。

潍坊核雕的历史，能追到清代末年。诸城人张大眼习得核雕技艺，晚年回乡，把技艺传给潍县人都渭南。都渭南传其子都兰桂，都兰桂又收考功卿为徒，考功卿再传王绪德——一脉相承，到王绪德这一辈已是第五代。

王绪德，1943年10月生，2009年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编号03-1280）。1962年，十九岁的他进入潍坊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师从核雕大师考功卿。考功卿是潍坊核雕承前启后的人物，1956年曾为毛泽东刻制核雕礼品，获国务院表扬信；考功卿的师父都兰桂，1957年获国务院授予“全国老艺人”称号。王绪德跟师学艺，一学就是几十年，擅长随形雕刻，刀法细如发丝，在方寸之间刻出山水人物、舟楫楼阁。他不画底稿，胸中有图，刀下有数，一刀下去不能改——核壳薄，刻穿了就是废品。

王绪德的代表作，官方著录的有《西厢》《红楼》《八仙坛》《鹿鹤同春罐》，另有《松鹤延年壶》《夜游赤壁》《百万雄师过大江》等。他把桃核雕成器皿型，再在器皿上雕刻内容，也用桃核雕鼻烟壶、戒指和屏风，极大丰富了核雕的品种。

刘斌，艺名希今，号一笑轩，1975年生于潍坊，2025年3月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1987年起自习核雕，1996年拜核雕大师裴曰信为师。他现任潍坊市核雕协会会长，2015年起免费授徒，学生数以百计，其中还有聋哑弟子。他的作品《核舟记》长3.8厘米，雕出七个人物、八扇可开启的窗，一条由整枚桃核刻成的锚链环环相扣；《和谐（蟹）盛世》把一枚桃核镂成蟹篓，篓内外九只螃蟹栩栩如生。他说师父那辈是等人来找，他这辈得主动出去——开网店、办培训班、进校园，把核雕从“藏在手心里”送到“挂在屏幕上”。

核雕的难，在于“反着来”：木头是实的，你可以削掉多余的部分；桃核是空的，你只能在壳上走刀，壳内是空腔，刀尖一穿就破。所以核雕艺人练的不是“削”，是“留”——留住该留的，让纹路自己长成形象。老话说“七分天成，三分人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2008年，核雕（潍坊核雕）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潍坊市。一颗桃核，从潍水河边走到名录里，走了一百多年。

二　孔林楷木春

曲阜楷木雕，刻的不是普通的木头，是楷木。

楷木，即黄连木，当地也叫孔木，属漆树科多年生乔木，木质细密坚韧，色如象牙，纹理直而不裂，是雕刻的上等材料。它有雌雄之分，雌木更宜精雕。

楷木与孔子的渊源，起于子贡。相传孔子死后，众弟子在墓旁庐墓三年，唯独子贡又留下三年，前后共六年。守墓期间，子贡从卫国带来楷树苗，植于孔林，并雕刻了孔子夫妇像——这被看作楷雕的起源。此后世代相传：西汉初年，孔子九世孙孔腾开始用楷木做手杖；宋代，孔子四十五代孙孔道辅制作楷木如意；到清代，楷雕工艺渐臻完美，形成独立的艺术风格；咸丰年间，曲阜楷雕形成了徐、李、颜、孔四大家族。

楷木雕的题材不走市井路线，走的是儒门正统：孔子像、先贤像、花鸟瑞兽，线条圆润，造型端庄。刀法以圆雕、浮雕、镂雕为主。楷木质地的特点是“糯”——不硬不脆，刀走上去有一种柔韧的阻力，刻出来的线条自带温润感。

颜景新，2009年6月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曲阜颜氏楷雕第五代传人，高级工艺美术师、山东省工艺美术大师。他自幼跟从祖父颜振轩学习楷木雕刻，后遵祖父遗命拜杨玉田为师，兼习篆刻。他把书法、绘画、篆刻与楷木雕糅为一体，作品造型生动、刀工细腻，古朴典雅、意新韵秀。所作楷雕三百余件，五十余件参加国内外展览，多件获国家级、省级奖项。代表作是《孔子》，形象浑然一体，生动大气；他雕刻的《孔子行教像》，1981年作的一尊高1米，1994年作的一尊高2.6米。

颜景新先生刻孔子，面容慈和而不威严，衣纹流畅而不繁复，刀法简练，重在传神。他创办工作室，为三子颜世伟及徒弟授课传艺，弟子四十余名；胞弟颜景礼、侄子颜德印也都承继了这门手艺。2023年1月23日凌晨，颜景新因病逝世，享年87岁。

颜景新先生走后，曲阜楷木雕刻在国家级层面暂无在世传承人。目前扛着这门手艺的，是两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褚德胜，1972年生，德圣楷木雕刻坊创始人，1988年起师从颜景新，以“镂丝不断”的镂雕功夫见长——把楷木镂到细如发丝而不断不裂。颜德印，1973年生，颜景新的侄子，曲阜隆盛大观艺术馆馆长，2023年12月入选山东省第六批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楷木来自孔林，孔林是圣地。刻刀落下去，得对得起那块地——这是楷雕艺人心里的一条线。

2008年，木雕（曲阜楷木雕刻）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曲阜市。同年列入的还有核雕（潍坊核雕），两门手艺一微一宏，在名录里做了邻居。

三　一刀分两脉

核雕和楷木雕，同一年进第二批国家级名录，同在山东，同为雕刻，却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核雕走的是“微”。桃核不过拇指大小，刻出来的东西要放在手心才看得清。刘斌的《核舟记》，一枚桃核上刻出七个人、八扇窗，窗还能推开——这是往小里走，小到极致，反而大了。

楷木雕走的是“宏”。一块楷木可以雕到半人高，孔子像端坐，衣纹垂地，气象庄严。颜景新刻孔子，不追求微细，追求气象——眉眼之间那一点慈和，要用整块木头的气韵来撑。

核雕的题材是世俗的：渔翁垂钓、婴戏图、核舟、罗汉。它不端着，不教化，就是让人看了觉得有趣、觉得巧、觉得“这怎么可能刻得出来”。市井气是它的底色。

楷木雕的题材是神圣的：孔子、先贤、瑞兽、祥云。它端着，但不冷——颜景新刻的孔子，慈和得像一个邻家老人。神圣而不疏远，是它的分寸。

核雕的工具是一把小刀，刀尖细如针。楷木雕的工具是一套雕刀，平口、圆口、斜口、三角口，大大小小几十把。一个往“精微”里用刀，一个往“气象”里用刀。

但两门手艺都讲究顺着材料走。王绪德看核下刀，颜景新看木下刀。材料是活的，纹路是活的，刀必须跟着活的东西走。桃核的麻纹纵横无序、深浅不定，楷木的纹理直而细密，都得顺着来。硬要按图纸刻，刻出来的东西缺少灵性。手上的功夫，得对得起手里的材料。

四　指上立乾坤

王绪德先生还在刻。2026年8月，他获评“潍坊非遗20年突出贡献人物”，八十多岁仍然坚持授徒。他教徒弟的方式很特别：不画稿，不示范，只说一句“你看这颗核像什么”，然后让徒弟自己看。看了三天看不出来，再给三天。看出来了，才许碰刀。

刘斌接的是另一副担子。他在潍坊开了工作室，2015年牵头成立潍坊市核雕协会，会员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五百余人。他坚持免费收徒、毫无保留，收过聋哑弟子，还参与成立了残疾人手工艺传习创业孵化中心。他提出的雕刻理念是“工纹之意，借形次之，用纹为上，用之无纹”——顺应桃核天然的纹理，让人工与自然长在一起。核雕从“藏在手心里”变成“挂在屏幕上”，这一步他走了二十年。

颜景新先生走了，但他把该留的都留下了。三子颜世伟接班，弟子四十余名，胞弟颜景礼、侄子颜德印各承一脉。他的《孔子》还在，慈和的面容还在。楷木雕最难的不是刀法，是那股气，气在，手艺就在。

指上这点功夫，立起来的不只是作品，是一个人跟材料之间几十年的对话。王绪德跟桃核对话了六十多年，颜景新跟楷木对话了七十多年。对话到最后，不是人在刻东西，是东西在等人。

五　手上造物

核雕和楷木雕，一微一宏，一俗一雅，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手造。

手造的意思，不是“用手做出来的东西”——机器也是用手按开关。手造的意思是：手是思考的器官。刀尖碰到桃核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图还在变；刀刃切入楷木的那一刻，线条的走向还在调整。手不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手本身就是决策者。

这也是“山东手造”这四个字最重的地方。风筝是手造，年画是手造，刻瓷是手造，皮影是手造，鼓吹乐的哨片也是手造——它们共同的特征是：机器可以模仿形状，但模仿不了那一刀下去的“犹豫”和“果断”。犹豫是经验，果断也是经验，两者加在一起，才是手艺。

王绪德的核雕，放大了看，刀痕有深有浅，有快有慢。深的那个地方，像是他在犹豫，纹路比预想的深，刀得跟着让。浅的那个地方，像是他果断，纹路正好到这儿断，刀就在这儿停。这些痕迹，机器做不出来，因为机器不会犹豫。

颜景新的孔子像，衣纹的弧度不是用圆规量的，是手指在木头上“摸”出来的。摸了六十多年，手指知道什么样的弧度看起来最慈和。这个“知道”，不是知识，是身体记忆。

所以手造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孤品。不是因为故意刻得不一样，是因为手在那一刻的状态不一样。今天的心情、今天的天气、今天手上的力气，都会留在刀痕里。

这就是手造的魂。它不追求一模一样，它追求的是：这一件，应该也只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