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一窗秋雨，两度立冬，旧墨自语

文 / 丁再献

一、今日心情

今晨推窗，雨还没停。

丙午立秋那天，唐山兄坐在我历山名郡的案前，笑着说：等着吧，立冬准有一场秋雨。我不信，节气这东西，谁当真呢。可偏偏就应了——立冬次日，雨声把整座泉城洗得发亮。

我愣了好一会儿。去年也是立冬后，也是这么一场雨，也是这扇窗。那天我铺开东夷骨刻文，一字一字拼出二十八字，写完墨还没干，心先静了。正好昨日立冬，刘唐山来访，他预告我明天有雨，结果应了他的预料，今天把那张旧纸翻出来，字迹比记忆清楚，倒是那场雨，隔着一年反倒更响了。当年时句:

春风有义千山绿，

秋雨无心万叶黄。

往事如云天若久，

余生似酒夜犹长。

东夷骨刻文集诗一首，

写在乙巳秋后立冬之日于泉城历山名郡挥毫 丁再献

原来有些雨，是要下两次的，今后肯定还经常下。第一次湿了窗，第二次湿了人。

二、突忆旧作

泉城之秋，拦腰之趣

济南的秋，常被一场雨拦腰截断。此时我想起乙巳立冬后有雨，我守着窗写下一首小诗，当时只道是雨声入墨。不想丙午立冬次日，秋雨竟又循着旧路而来。我把旧纸展在案上，忽觉那句「余生似酒夜犹长」，去年是宽自己的心，今年竟成了接雨的杯——酒还是那杯酒，雨却添了一年的陈。

三、如何表述

六个部分，分句解读

① 春风有义

我写「有义」，是把春风当成了故人。它不请自来，也不问你是谁，到了时节就催绿千山——这天地的守信，人未必做得到。

忽然想起，昨天欲为军旅作家周剑生先生写副东夷骨刻文字，不假思索，提起朱砂笔写下了“仁义礼智信”，我想周君可能就是这个名句的践行者。可谓是:

一信能苏千岭翠，

寸心可抵万峰寒。

② 千山绿

由一阵风写到满山绿，是我的心境往外推：一点善意若是真的，就能铺成一片春天。有联语曰:

绿涨群峰连海岱，

青回大地接云涛。

③ 秋雨无心

「无心」对着「有义」，是整首诗的分水岭。秋雨哪里知道它在打黄万叶？可偏偏是这份无情，把季节说得最诚实。

雨本无心情自淡，

叶原有约色方深。

④ 万叶黄

千山绿翻作万叶黄，我并不伤感。叶子黄透了，是熟了，不是枯了——人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有这份颜色。

一夜霜风金满地，

半城烟树老成诗。

⑤ 往事如云天若久

我常想，那些刻在兽骨上的痕、落在心上的事，散了就是云。天还那么久、那么静，它什么都知道，却一句话不说。

云去云来皆旧影，

天长天阔只无声。

⑥ 余生似酒夜犹长

收笔到我自己。余生别怕慢，酒要醒着品，夜要留着熬。长，反倒是老天赏的。

一盏春秋斟月色，

半生浓淡入杯深。

四、当时用意

乙巳那天写它，先是窗外雨逼进来的，后来才明白是心逼出来的。立冬本该收场，雨却不走，像极了我这些年跟骨刻文较劲的劲儿——一件事认了死理，节气也拦不住。我把春风写成「有义」，是把人世间亏欠的善意，托付给天地；写秋雨「无心」，是不怨了，雨没恶意，人也不必记恨。最要紧的是末句：东夷骨刻文是跟近五千年前的人对坐，他们留下的刻痕像一杯放凉的酒，我半夜读它，夜越长，味越厚。那晚挥毫，不是写风景，是把半生的放不下，慢慢放下了。

五、这首诗的意义

它于我，已不是一首诗，而是一块「活的兽骨」。

骨刻文本是沉默的刻痕，一字一形都还在猜、还在证。我用今人的平仄把它请回来，让它说「春风」，说「秋雨」，说「余生」——原来五千年前的刀锋，也能切出最汉语的温度。更巧的是，丙午这场秋雨替它续了一年：旧句新读，诗就成了节气的坐标，今年是点，去年也是点，两点连起来，是我和这门古老文字一起走过的路。传统不是骨头，是此刻还在下的雨。

六、集骨刻文还硬守格律

集字之难：骨刻文还在释读的路上，一字多形、一形多解，通假假借比甲骨文还绕。要从这样一座半明半暗的字库里，恰好拈出「有义」「无心」「余生」「酒」这些又虚又灵的字，等于在雾里点兵——字源要站得住，心境还得接得上，差一笔就僵了。

硬说格律：首先说明的是，绝句不用对仗。平起入韵，走七阳韵，黄、长相押，「绿」是入声，算拗中见劲。三四句「往事如云」对「余生似酒」，一散一浓，虚实正好；「春风有义」对「秋雨无心」，三四字连绵相对，是句中自对兼上下句对，巧而不弱。若挑一处，「天若久」的「若」略涩，意思到了，字还没打磨透——可换个想头：集古文字本就是借别人的骨头还自己的魂，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知足。

七、章后一首为记:

丙午立冬后听雨，展乙巳旧作，骨刻犹温:

旧墨初干雨又黄，

立冬西次不寻常。

骨间一字斟难尽，

留与泉城夜酒香。

——丁再献，丙午清晨记于历山名郡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