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一池春水不言归——我眼中的山东温泉旅游
文 / 丁再献
我在山东旅游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多年。山爬过,海看过,“一山一水一圣人”讲了无数遍。可越往后走,我越觉得,山东还有一股“暖”,始终没被认真讲出来。它从一亿年前郯庐那条地裂里奔涌而来,也从东夷先民刻下“泉”字的那一刀里生根而来,只是长久以来,我们只把它当作一处澡堂子。冬季一到,人们自然又会关注温泉了,这篇文字,我想顺着袅袅水汽往上走一遭:从地裂走到泉口,从泉口走到人心。
我曾集东夷骨刻文字成一绝,诗云:
神州历史有何长,
古国夷人守此乡。
鲁地温泉流不尽,
千秋圣水在东方。

第一章、地裂成脉
一亿年前天地裂,
五千里内水家乡。
我常讲一句话:山东做温泉,不必向外“求”,本是上天所“赐”。
别处开发温泉,要打井、深钻,赌那一口热水能不能出;山东不必如此。摊开地质图看那条线——郯庐断裂带,北起辽东,斜插山东,南入苏皖,临沂人称山东这一段为沂沭裂谷。确切说,白垩纪那一声大地开裂,距今一亿两千万年,地壳在此张开缝隙,地下热水从此有了向上的通道。水体在这道裂隙间辗转循环两千万年,被岩层捂热,被地压托举,一路行至我们脚下,自己便涌出地表。
山东的泉,最金贵落在一个字:喷。泉口朝天,水柱自起,不借泵抽,不靠电驱。济南趵突泉“平地三尺”,汤头温泉“沸涌如鼎”;临沂、潍坊、烟台、威海一路数去,凡压在这条裂谷及其支脉上的土地,几乎都有一口会自己向上顶的泉。全国寻不出第二片如此密集的自喷泉群。这不是人力的工程,是天工的手笔。
所以我把温泉称作山东的第二条脉。第一条脉,是泰山—曲阜—济南那条看得见的文化脊梁;第二条脉,是地底下这条看不见的热水线。它自南边郯城一路暖到胶东半岛,把山东的南与北、山与海,用一盆热水串成同一副筋骨。
做旅游的人要认透这个理:老天赠予的东西,万万不可糟践。旁人求两百年都求不来一口自喷汤,我们这儿,它已经静静流淌了一亿两千万年。我们要做的不是凭空“造景”,而是谦恭地“承接”——接住这一汪活水,接住亿万年的地质光阴,接住这份天赐的体面。
第二章、泉字初成
一画成泉天有信,
千秋涌玉地无私。
我此生最得意的一桩事,便是在《龙山骨刻文》中辨认出那个“泉”字。自此,山东泉水文化,有了文字的根。
那是一个鲜活的象形。上端作“凵”形,是两岸山石夹峙而成的泉口;中间一道短竖,是泉眼冲腾而起的柱水;下方绘作流水,水柱腾至高处,散落、回落,分流为三股。更耐人寻味的是图形两侧:右上一人,持瓢俯身舀水;左上一人,高举陶器,似刚接满一钵,正待端行而去。
以趵突泉、汤头温泉为证,泉涌越高,水色愈白,故历代文人咏泉,爱说白如雪、白如玉、白玉壶;及至汉代,“白水为泉”的写法定型,一脉相传直至今日。
我对着这个字凝望许久。先民造泉字,不写平流缓淌,偏写地底向上奔涌;不写江河浩荡,单写水自土中升起、直递人手的那一瞬间。五千年前的一刀,刻全了三重关系:地之所予,水之所升,人之所受。这便是中国人最早的水哲学,而且出自我们山东先民之手。
自喷涌的泉其他地方也有,但没有山东如此集中,山东之“泉”,异于他乡之泉。别处泉多顺势流淌,齐鲁的泉口朝天,奋勇向上,奔流不息,这便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泉水精神。
这一刀的分量,重过我后来写下的任何篇章。汉字一经认领,温泉便不再只是单纯的地质现象。它成为有名字的恩物,成为天地与人彼此记挂的契约——大地记得向人馈赠,世人记得伸手承接。从这一刻起,山东泉水文化有了落款,温泉文脉,可以堂堂正正上溯五千年。
临沂河东汤头泉上屯遗址已经证实:距今万年左右的旧石器末、中石器时代,先民已依温泉而居,生息繁衍,烟火直至今日未曾中断。
后来我在汤头讲课说:旁人谈温泉史,自《水经注》起算,那是从文献记载起算;我谈温泉史,自骨刻文“泉”字起算,那是从文字诞生起算。中间相差两千年,差的正是“文明主动认领”与“后世笔墨记载”的分野。

第三章、东夷汤沐
聚落临泉先祭水,
苍生浴德始知春。
五千年前,东夷各部首领已然享用温泉。彼时没有现代池子、没有泳装、没有理疗菜单、没有背景音乐,唯一讲究的,是次序。
我常揣想当年景象:临泉先行祭礼,浴罢方才议事、疗疾、盟誓。先向一池活水致以敬意,再缓步入汤;筋骨泡透,才围坐商议今年部落如何联手,哪两族缔结姻好。这并非文人浪漫想象,根脉就藏在骨刻文“泉”字之中:字图里两个捧器之人,一个取水,一个静候;取者不抢夺,候者不催促,这便是华夏礼仪最原始的雏形。
东夷骨刻文字里,不独有“泉”,更有浴、次、序,乃至仁义礼智信诸字。所以我要为温泉申一份名分:它在山东的第一重身份,是礼器,而非商品。
温泉是远古聚落的公共核心,是这片大地上最早的“议事厅+疗养院+盟约台”。谁先入汤、谁在旁静候、热水要留几分给负伤的族人、孩童从哪块青石下水——这些古老规矩,比后世任何一部汤泉章程都要早出千年。
今人经营温泉,恰恰丢了“先祭后浴”这层心意。游客进门先刷卡、换衣、拍照,人被流程推着入池,却少了一个走到水边、先让心神沉静片刻的过程。池还是千百年的池,只是池中人,少了那份敬畏。所谓文化赋能,头一件要事,便是把“先静后浴”四个字,还给这一池汤泉。
温泉旅游服务标准,历经多年打磨。在原省旅游局副局长、温泉旅游分会首任会长赖征宇主导之下,我与秘书处孙科、韩宁、王玫同心戮力,终于完成标准起草,让齐鲁汤礼,有了可依循的尺度。当然,后来又有了温泉星级评定标准。
第四章、暖线补天
泰山观罢松犹冷,
汤谷归来客始温。
“一山一水一圣人”,是山东递给世界的三张王牌,牌面厚重,我讲了半生。而我后半生想做的,是在这三张硬牌之下,再垫上一张温软的底牌。
缘由很简单:传统观光线天生有一道缺口——人看完,便要走。登罢泰山、拜过孔庙、绕完大明湖,暮色一落,游客就成了匆匆过客。山东不是留不住人,是从前少了一个让人非留不可的理由。
温泉,正是这个理由。我将温泉与乡村旅游一并纳入“好客山东”的支撑骨架,不为多添一个旅游业态,而是要把走马观花的观光线,改成能住得下来的慢游线。旅人在泰山顶上迎风一整日,膝盖发僵,心神空落;入夜一池热汤漫过肩头,人才算真正落了地。第二日,他才愿意动身去曲阜,去沂蒙,心甘情愿多留一晚。
一日暖汤,换一日停留。这笔账,远比多修三座停车场更为划算。
二〇一七年冬那届温泉节的口号我至今记得清楚:“泡温泉、玩滑雪、品美食、购年货、过大年”。莫小看这十二个字,这是山东第一次把温泉正式编入一整季的生活方式。温泉不再只是景区名录上一个孤立景点,而成为北方冬天的一种活法。从“一个景点”走向“一种季节”,这一步跨出去,温泉才真正走进寻常百姓的日子。

第五章、齐鲁三种汤
沂蒙雾里松千岁,
渤海潮边浪一床。
我踏勘山东温泉半生,愈走愈笃定:齐鲁汤泉,断不可用一把尺子丈量,它天生三副面孔。
沂蒙的汤,是山的。汤头坐镇其间。白雾自池面缓缓浮起,裹着松针与湿岩的清息,人浸在汤里,听得见山风翻过远岭。这汤适合慢,适合把手机扣在池边,万事放下。它背后是沂蒙的厚:是《沂州府志》里一行小字,是始元五年那方温水侯铜印。
胶东的汤,是海的。威海、烟台一路,海风带咸。浴罢立在露台,周身如被潮水轻轻推过一遍,骨节松弛,眼界开阔。这汤适合放,适合岁首岁尾来此,吐尽胸中一团浊气。它背后是齐鲁的远:是祖辈自此扬帆闯海的那股闯劲。
济南的汤,是城的。泉在街巷、在院落、在百姓灶台之侧。孩童自幼跟着长辈认泉脉、试水温、观水色。这汤适合亲,是过日子的汤,不必远途跋涉,不必讲究繁文缛节,拎一只水壶便可赴泉。它背后是济南人的自在:泉是邻里,不是供人远观的景观。
山厚、海阔、城亲,三种汤泉,三种山东性情。做产品最忌讳的,便是拿一套“东南亚风情+精油SPA+自助晚餐”的模板,往三处一并硬扣。模板扣下去,三种本土性情尽数消弭,只剩三座造价不菲的复制品。
第六章、看山看水看文化
池中若少千秋字,
皮下空余一度温。
有句话我讲了数十年:没有文化的温泉,不过是一池烧热的自来水。
这话不是书斋里空想而出,是立在汤池边硬生生逼出来的。二〇一七年十二月,首届中国(临沂)国际温泉旅游文化节在汤头启幕。次日于观唐举办高峰论坛,蔡家成畅谈全域旅游,乔瓦尼、滨田真之、张荣南、王捷纵论温泉开发;隽新阳书记在台上撂下一句我记到今日的话——“温泉活则旅游活,旅游兴则河东兴”。满场都在谋划经营路径,我心里却发急:竟无人追问,这一池水,究竟从何而来。
会散之后,隽书记寻我:“丁会长,明年第二届,请您登台讲一讲,汤头这水,到底有多少岁。”我应了下来。归后埋首故纸:翻骨刻文里的泉字原型,勘沂沭裂谷的白垩纪地层,校《水经注》“汤泉入沂”旧文,查《沂州府志》始元五年封刘安国为温水侯那一行史料。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观唐(国际)温泉旅游度假村。隽新阳书记致辞开场,中国旅游协会温泉分会张越秘书长发表讲话,朱孔山教授宣讲《汤头温泉历史文化》,我登台主讲《从东夷人创造的泉字浅议温泉旅游》。台下滨田真之、张荣南、王捷、尚玉轩诸君在座,与会者三百余人。
那日我不谈营收测算,只铺开三层年代:
地质层——郯庐大断裂于白垩纪张开,水体在深缝循环两千万年,温泉彼时已然成型;
文字层——东夷先民刻下“泉”字,近五千年前,这脉活水便已被汉字认领;
人文层——公元前八十二年,刘安国佩侯印驻汤头,执掌皇室汤沐之事,两千一百年光阴,比日本有马温泉早出七百年。
我说,从前我们只肯看见最浅的那一层,温泉这才落得“澡堂子+理疗房+自助餐”的宿命。
文化赋能,从来不是墙上悬挂几幅书法那般浅薄,它要落成三样实打实的东西:
字——把泉字泉口朝天、水柱腾起的骨刻原形镌上汤壁,浴者低头一瞥,便知此水自有源头;
诗——以题壁楹联为山水代言,慎用“人间瑶池”“养生天堂”这类没有主人、放之四海皆准的空话;
礼——排定一套汤序,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让人泡得明白,泡得有敬畏。
散场时有人笑我:“丁会长做了四十年旅游,怎么越做越往回走?”我答:不是往回走,是往下挖。挖穿白垩纪那一道地裂,产品便有了旁人抄不走的地基。五千年前的“泉”字,在临沂得到实证,这便是齐鲁温泉最硬的底气。
第七章、礼在其中
一巾递处春风起,
半语温时远客留。
我写过一部《旅游礼仪》,有人笑我小题大做:旅游何须大谈礼仪?我笃信:要,尤其温泉。
别处服务稍有疏失,游客皱一皱眉也就过去。温泉不同——温泉是人一年之中最卸下防备的时刻。发丝带水,身仅一巾,双目半阖。此时侍者从旁经过,语声稍响、脚步稍急、甩毛巾动静稍重,客人一整晚积攒的好客心意,便悄悄漏了气。
所以说,“好客山东”“细微服务”,不该只是八个抽象大字,而要拆成具体动作。
进门一杯汤水温不温,是第一个;递巾时手从哪侧伸出、巾角朝内还是朝外,是第三个;添汤择在第几泡之后送上,是第四个;客人面红欲起身,上前半步还是三步;结账不催单、不高声呼号、不把找零“啪”地按在台面……这细化服务还有若干。
这套分寸,齐鲁早有定调。《礼记》言“毋不敬”,孔子曰“礼者,敬而已矣”。温泉业的服务内核,本就是齐鲁之礼浸进一池热水——不是笑得标准划一,而是懂得何时不必打扰。
我给温泉从业者授课,只留一句口诀:你把客人当成刚出浴的邻家大爷来伺候,就成了。礼节无终场,说的就是这盆热汤端出去之后,那份周到,不许半途转凉。
第八章、汤与田园
泉边麦熟家家酒,
垄上客来处处亲。
我格外愿意向乡野力推的一件事,是温泉下乡。
但绝非把城区汤池缩小一号搬去村口,那是敷衍。真正的泉乡模样,是泉、田、院三者共生:一眼自喷泉眼居于中心,围合两三进农家院落;院墙之外,是麦浪、桃林、茶圃、菜园。客人上午下田摘两筐鲜果,正午灶上亲手烹炒,午后入汤浸骨,夜里枕虫鸣安眠。名目叫“休闲运动、田园生活”也好,叫法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它像不像实实在在的日子。
而我更看重背后另一本账:温泉下乡,最该受益的,从来不是进城度假的游客,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
我见过太多乡村振兴项目:资本涌进来,地价抬上去,末了本村人搬去镇上租房;项目牌匾亮闪闪,古村落却空了。这不算真成功。温泉有个天生的好处:它离不开人。泉眼要人守,院落要人扫,青菜要人种,晚饭要人烧。一座像样的泉田综合体,能在原生村落养住三四十种工种,从六十岁看泉的老者,到二十岁制茶的山妹,不必背井离乡,便能端稳文旅这碗饭。
这是乡村振兴里最柔软、也最耐久的一条路:不盲目盖高楼、不大肆圈土地、不驱赶原住民,只让地底的热气,从自家田垄之间自然冒出来。
第九章、五十年一炷香
四十年来山路改,
一瓢春水鬓边知。
行文至此,该回望我自己这一行了。
八十年代初入旅游行当,山东的接待格局不过是“一处山、一辆车、一顿饭”:车子停在山门,游人下车拍张合影,回车补觉,晚间一桌八菜。那时候无人问“住哪里”,因为本就没打算留宿。
九十年代方才串出“线”,“一山一水一圣人”连缀成篇,客人肯在山东过上一夜。千禧年之后讲休闲、讲体验,游客愿意为一座城停留两晚。再到后来,竟有人专程为一池汤泉飞来齐鲁——这一步最为关键。它说明中国人终于肯把大把时间,心甘情愿花在自己身上。
温泉,是这五十年最灵敏的一支体温计。汤温升一度,不是气候变热,是人心松了一格。早年我做规划,满纸皆是吞吐量、过夜率、人均消费;如今我更愿意先看一桩小事:池子里那些人,肩膀塌下来没有。肩膀一塌,这方水土的旅游,就算真正做对了。
五十年奔走,鬓角添了霜白。回望一趟趟踏勘山路、一场场唇枪舌剑的论证会、一版版被推翻重画的规划,我倒不觉疲累,只觉得手中这一瓢汤泉,越端越轻。
第十章、暖意何为——意义与前景
一池可驻忙人脚,
四季长开鲁地春。
前九章谈美,这一章,必得谈价值。
第一层,于人是意义。说句或许得罪同行的话:温泉,是当代人唯一能够“合法停下来”的场子。在办公室趴十分钟叫偷懒,在车里枯坐半小时叫堵心;唯独身躯沉进热水,谁也不能指责你不对。一池汤水,给人一个不必向世界解释的借口:我就在此处,什么都不做,我理直气壮。这份社会价值,远比能不能缓解颈椎要重得多。
第二层,于山东是品牌。山水圣人是“看得见的山东”,温泉是“摸得着的山东”。国际客认前者,回头客认后者。前者决定来不来,后者决定还来不来。温泉经营的是口碑的长尾,是复购的黏性。一个省份能把游客从“一生来一次”,变成“每年冬天赴一汤”,品牌的根,便稳稳扎住了。
第三层,于行业是前景。我看三条前路:
向四季走。破除“唯有寒冬可泡”的死规矩。春汤看花,夏汤听雨——夜汤才是盛夏正解;秋汤对月,节气应时:清明泡醒阳气,冬至泡藏元神。把十二个月的文章做足,重资产才转得开。
向康养走。与中医、食疗、睡眠管理深度合流,从休闲度假升级为健康“处方”。齐鲁有岐黄底蕴,沂蒙出道地药材,胶东富海产珍味;把体质辨识、汤方配伍、浴后随访做成完整闭环,温泉便从可选消费变为民生刚需。这一条走通,行业才不怕经济周期的风浪。
向骨刻文走。这是山东独有、外人无从照搬的一脉:五千年前一个“泉”字,就是齐鲁温泉原生的识别系统。汤壁刻字、汤序行礼、题壁悬联、节气出帖——把字、诗、礼三样,做成标准化文化插件,任何一处泉田都能装配,装配之后,又绝不与别家雷同。
末了,把这几年的态度说直白些:别把温泉做成地产的配套,要把地产做成温泉的陪衬。次序一正,行业就活;次序若反,楼堂馆所盖得再多,也不过是把一盆天赐好水,围在了售楼处的后院。
第十一章、汽往上走
万缕炊烟皆向上,
一池春水不言归。
文章写到此处,该收笔了。收在哪里?收在开篇那个“泉”字,收在那一缕上升的水汽。
水汽是往上走的。你立在池畔看,那一缕缕雪白,不滞留、不贪恋、不向下沉坠,径直向天而去。文化的脾性也是如此——它不从汤池里直接敛财,它从汤池里向上升华。
我躬耕四十年,办过无数论坛、审过千百页规划、题过大小匾额,到今日也不敢妄言山东温泉“已经做成”。我只敢讲一句:它刚刚被认出来。从白垩纪地裂一开,到东夷先民刻下泉字,到始元五年温水侯印落汤头,再到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观唐会议室里三百人的屏息静听——这一脉暖泉等了两千万年,才等来世人诚恳一问:“你从何处来?”
所以这十一章,不给你标准答案,只留一点余温。他日你到汤头,切莫急着解衣入池。先在池边静静站一站,低头看一看水面,再抬头望一望汽往何处去。
那一刻,你会忽然记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够了。
温泉四十年
郯庐裂处地源通,
泉字初成晓日红。
千载侯封汤尚暖,
四山云合客初同。
沂蒙雾起松为帐,
渤海潮生浪作宫。
四十年来泉畔坐,
始知暖处是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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