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再献:半庭草木一脉丹心——我家小院纪实
文 / 丁再献
鲁南沂南辉山东大门里丁家后园,一方三百三十平米的小院。草木荣枯七十余载,上水石叠成微丘,松竹梅兰掩映窗棂。世人只道它是精巧微型花园,少有人知晓,红石老屋曾是沂蒙腹地一处红色联络站。一院风物,两代人心血;满门儿女,一腔家国热忱。草木有根,文脉有魂,这方小院,藏着我们丁家最厚重的岁月。
风栖草宇日归山,
月出东方鸟近前。
一瓮春光愉旧客,
三声犬狺守新传。
集东夷骨刻文成诗一首,题辉山故居于泉城历下 丁再献

第一章 旧园初辟,老屋藏春|草舍三间安骨肉
三间茅舍容七口,
半亩清阴护一园。
我家的故事,要从丁家后园这三间东屋说起。老宅建国前分前后两院,中隔一墙,墙北后园,墙南便是我家生活区,总计三百三十平方。最初仅有三间草顶东屋,北头两间栖身,南头一圈栅栏圈作牛棚,后改造为居室,满打满算不过四十来平米。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父亲丁义陶、母亲薛兰荣,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七口,就挤在这方寸屋宇之下。
父亲自幼喜爱琴棋书画,是远近闻名的乡村书画家。我幼承庭训,十岁起便替父亲铺纸研墨、帮写春联,由此蘸墨学书。虽半生碌碌,终未成材,每每自省颇觉愧疚,可童年这一段笔墨浸润,到底为我一生打下了浅浅根基,日后诸多场合,也算多得一分便利。
屋矮檐低,日子清苦,父亲却不肯让烟火淹没诗意。他一点点收拾荒园,栽树、移竹、采石堆山,把一片贫瘠院落,慢慢养成远近闻名的花园。旁人只看见松青竹翠、梅影兰香,却不知一锹土、一担石,皆是父亲趁农闲时节,一趟趟肩挑背扛换来。
老屋坐落丁家老宅东北,旧称丁家后园子。谁也不曾料到,这间逼仄草房,日后会成为烽火年代沂南地下工作的隐秘据点。斑驳墙皮裹着柴米油盐,朽旧梁木听过深夜密谈。人间烟火与革命信仰,从此在这座小院共生共存。

第二章 黄洋如伞,岁记光阴|一树亭亭窗下立
七秩长成青伞盖,
半生始伴旧芸窗。
自我记事,老东屋窗前那株黄洋便静静立在那里。推算栽种约在1950年前后,1958年我初开记事,树干直径已有八厘米;迤逦至2013年,方才长到二十厘米。黄洋天生迟长,七十余载光阴,才缓缓撑开这一柄浓绿大伞,一枝一叶,都浸着父亲经年修剪养护的心力。
浓荫落满窗台,夏遮炎阳,冬挡霜风。左邻右舍下田路过,总忍不住驻足,望一眼这院中奇景。它默然伫立,看过我童年追逐嬉闹,看过父亲持剪理枝,也见过那些深夜叩门、悄然进出老屋的陌生身影。草木不会言语,却把一院朝昏,细细刻进圈圈年轮。
后来听长辈追忆,爷爷(丁振赢)北屋窗前另有一株老黄洋,树干先向东斜探,继而折身向上,四向舒展,天然生成一座巨型盆景。1938年春,四伯丁义岩入党,投身沂南县独立营,回乡之时便在这株树下留影:他端坐板凳,盒子枪置于身前花盆上,警卫员挺然立于身后。八路军老四团驻防辉山时,官兵们也爱以此树为背景,竞相留照。我记事时,这里是我堂兄丁再端大哥居住,惜乎一场经年冰雪,天寒地冻,这株古黄洋先后皮裂枝枯,终究香消。如今只剩老照片里,一树清风,万古长青。
第三章 苍刺凌云,邻里相安|孤松拔地护邻墙
刺松百尺凌云起,
一锯柔情护比邻。
小院南端,是父亲亲手栽下的刺松,树形清俊挺拔,长势远胜窗前黄洋。当年小院东南角,还立着一棵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杏树,春来满树繁花,亦是园中一景。及至2000年,刺松已高近十五米,树冠铺张,每逢雨季便向南倾斜,树梢几欲扫及前院屋脊。隐患悬于头顶,全家日夜挂心。
我的堂兄丁再东二哥,年近六旬,听闻此事自告奋勇,攀上八九米高的树干,拦腰截去南倾树冠。枝叶轰然落地,一场邻里险情就此消弭。即便如此,为彻底护住墙体,我与三弟丁再训又沿南屋后墙,筑起一道梯形挡墙,以防南墙北张。一株松树,牵动两代人的审慎周详,更照见丁家人世代恪守的和睦厚道。
截顶之后的刺松,依旧苍郁峥嵘。它不似黄洋那般温婉婆娑,一身钢针凛凛,恰如我们丁家儿女的性情:平日里温厚谦和,一旦风雨骤至,便齐齐挺直脊梁。风穿过松针簌簌作响,每每静听,我恍惚又听见当年老屋里的低声密语,听见院墙之外,自远而近的抗日号角。
我的同事老友、省级机关服务中心原主任马绪成,经常到我家,听父亲讲小院故事,2021年10月再次到我家,但没能进得院内,只在门外拍了一张松竹图,成为永久的纪念。

第四章 翠竹分墙,生气绵长|丛竹穿墙生野趣
隔院潜生根自远,
临窗摇翠意无穷。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寻来竹苗,分栽于刺松两侧。起初不过寥寥数丛,数年光景,便蔚然成林。风过之处竹叶婆娑,晴日里碎影满地,原先清寂的小院,自此日日有了鲜活生气。竹之柔韧不屈,正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处世底色。
记得有一回,我去前院探望三伯,竟见他堂屋北墙根下,拱出两枚嫩黄竹笋。原来我家竹根暗度砖墙,竟在他乡破土而生。一丛竹苗,尚能越墙扎根;一门儿女,亦能走出小院,奔赴万里山河。三伯母听闻此事满心好奇,奈何腿脚不便,多年未曾踏出大门。我大妹丁薛峰听闻,二话不说赶去前院,将三伯母稳稳背进我家小园。老人家坐在竹荫之下,看松看石看花木,喜得眉眼舒展。这件小事很快传遍辉山村,成为乡邻口中一段暖人美谈。
竹子不择沃土,不畏砖石拦阻,但凡有一线缝隙,便拼力向上抽枝。每望这片竹林,我总想起烽火岁月:丁家九兄妹先后投身救亡,有人跃马前线,有人扎根敌后,散落沂蒙四方;可血脉里那一份信仰,从未断绝,恰如地下暗连的竹鞭,地上看似各分枝叶,地底却根脉同源。
第五章 上水叠山,拳纳丘壑|拳石叠成方外山
远自崮岩扛秀石,
近依庭砌种幽花。
小院北侧那座上水石假山,是父亲平生最得意的手笔。辉山崮东北,老猫仙居山洞出产的上水石,质地温润,善纳泉泽。父亲一次次进山,选石、凿取,再沿着山道把块块坚石背回家中,垒石为峰,曲折回环,咫尺之间自有丘壑。
石缝隙地,他见缝栽种:小刺松、小黄洋、小荆棵、小榆苗,又补小梅数枝、兰草几丛,间以蔷薇牵藤绕石;山脚一丛迎春,每年最先破寒绽黄。东有黄洋如盖,南有松竹交翠,北有假山含烟,四景融于一园,方圆各村,常有人专程登门赏园。
游人啧啧赞叹花园精巧,却少有人知晓,堆山莳花的父亲,那时还在做另一桩大事。白日俯身侍弄草木,夜里便闩门掌灯,接待往来同志。花草是他示人的风雅,赤诚才是深藏的风骨。这座假山默然伫立,照过深夜如豆油灯,听过密语低低流转,满院草木清香里,久久混着革命年代那一口滚烫呼吸。

第六章 满门赴难,沂水扬旌|九兄妹同担国难
一门儿女皆赴义,
半世烽烟共请缨。
倘若只谈花木,小院不过一方乡间胜景;真正令这老屋不朽的,是丁家满门儿女的家国抉择。上世纪初,大伯丁义增年方十七,已是旧学功底深厚的塾师,见识开阔,为远近闻名的进步青年。他常在这老东屋邀约同窗好友、大刀会志士与西北军老友彻夜密谈,就此埋下投笔从戎、远赴杨虎城部队的伏笔。及至抗战烽火燃遍沂蒙,丁家九兄妹,争先恐后,各自奔赴救亡之路。
大伯丁义增效力杨虎城部;二伯丁义新入区武工队转战乡野;三伯丁义修组织村中民兵;四伯丁义岩任县大队中队指导员兼县委秘书;大姑丁月兰虽嫁去大桥村,仍投身村妇救会工作;二姑嫁到大戴村,始终担任我党地下交通员;三姑丁义府奔走于区妇救会;四姑在县委生产办公室坚守后方。我的父亲丁义陶排行第五,老四团首长与李子超同志,都亲热唤他一声“老五”。身为辉山村、联合村村长,这间老东屋,正式成为沂南县地下联络处。
这一代手足,风雨之中结下的情谊,终生未曾淡去。及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村西亟需修建一座大桥,1998年12月,石门亭村党支部书记胡玉社陪同我的父母远赴济南,来到省委二宿舍探望李子超。老人一见我父亲,便朗声唤道:“老五来了!”热情迎进屋内。叙谈之间,李子超当即拨通时任沂南县县长李宝智的电话,恳切陈说:当年他在石门亭一带开展县委工作,为保安全,县委安排他日日过河,到,丁义陶家落脚,前后长达一年有余。彼时河道无桥,往返艰险异常,恳请县里尽快修桥,方便乡民。时日未久,辉山大桥便建成通车,一水两岸,自此往来无阻。
山东军区财金局曾在此驻扎办公,一位日籍银行家亦曾暂住于此;县委书记李铎、王介福常来屋中议事;副书记李子超在此居住一年有余,父亲朝夕相伴、寸步护卫。彼时年仅十一岁的于文传,便守在院门口,配合李子超的警卫员放哨望风,李铎、李子超几位领导,总笑着唤他“小鬼”。后来于文传历任张庄公社党委副书记、孙祖公社管委主任,晚年仍反复叮嘱:一定要把这间草屋护好,立作“李子超旧居”。一门忠义,满庭热血,便是辉山丁家。
第七章 军民一脉,草木长青|五嫂针线暖征鞍
灯下缝衣凝厚意,
庭前盛饭见真情。
烽火岁月里的小院,不只有深夜密会,更藏着最动人心魄的军民鱼水。八路军老四团驻扎辉山,军纪如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母亲薛兰荣那时身在妇救会,日日就着油灯为战士们补衣缀裳,全团上下,无论官兵,都亲切叫她一声“五嫂”。
母亲在世时,这段往事讲了一辈子。每到饭点,周连长必定先盛一碗热腾腾的粗粮饭,双手送到奶奶手上,而后全连战士才动碗筷。没有惊天豪言,不过一碗热饭、几针补丁,却是沂蒙军民同心最真切的注脚。
四伯黄洋树下的留影、老四团官兵在树前的合影、父亲深夜护送干部踏霜而去的足音、母亲灯下穿针引线的侧影,一桩桩、一幕幕,尽数沉淀在这方小院。1966年,家中人口日增:大哥丁再斌已十八岁,彼时身兼辉山村学校代课先生与油坊会计;小妹丁再省才一岁多,兄妹五人挤在老东屋,实在局促难安。父母戮力同心,于后园起造了三间北屋,西侧搭起厨房,与老东屋连作一体,假山也迁至小院南侧、竹林之北,这一格局,直至今日仍原样留存。草木年年发芽,老屋历久弥新。今日我回望小院,眼里早已不独是松竹梅兰与拳石假山,我看见的是一个普通耕读之家,于战乱之后把苦日子过出风雅,于平处把本分活成担当。
题丁家小院:
三尺茅檐藏赤帜,
一庭松竹护遗踪。
莫言园小无丘壑,
草木犹传沂岱钟。
丁再献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于泉城历山名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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