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一纸剪春秋

   文 / 褚福星

一　烟台镂月细

  胶东半岛三面临海。风从海上来，冬天刮得窗户纸呼呼作响。旧时胶东人家的窗户是用纸糊的，一年一换，换完要贴窗花。就这一张窗户纸，养出了烟台剪纸。

  烟台剪纸在明代已经普遍。老县志里有一句：“以剪纸贴灯花，以彩纸挂门楣。”据说存世的明代剪纸里，有道教题材，也有戚继光练兵的样子。胶东是海防前线，抗倭的旧事也进了窗棂。

  它分四种：单色、勾绘染色、拼色、衬色。莱州、招远做墙花，先拿黑纸镂出基本形象，再衬贴色纸或染色；蓬莱、龙口多用阴阳结合的手法，大片虚实对比，剪出来的人物感情充沛，花鸟虫鱼像是要动起来。

  最特别的是窗裙。也叫窗围子、窗飘带，贴在窗楣之上，集门笺、窗旁、年画于一身，剪绘并举。这是烟台独有的品种，有专家认为它是中国传统剪纸里最精美的一种，也是最大的一种。清末烟台开埠，城里的新样式、外来的图样也陆续上了胶东的窗棂；那时烟台的爱道女校第一次把剪纸开成课程，还成立了毓璜顶剪纸研究会，编出了教材，民间手艺头一回进了课堂。

  栾淑娟，1956 年 3 月生，十岁跟着祖母学。她剪纸不用画稿，也不用眼看，花鸟虫鱼、十二生肖、戏曲人物，谈着话的工夫就从手里出来了。最绝的是“打毛”，先在纸上剪开一条线，再顺着这条线剪成锯齿，像兽毛。她能在一厘米长的纸上剪出三十多根细毛，若断若连，细如蚊足。有记者当场看她闭着眼睛剪，一厘米见方，二十四根，一根没断。1995 年她在全国首届中华巧女工艺大赛上得了“中华巧女”，2017 年成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烟台剪纸的魂，说到底就一句话：不是画在纸上，是“留”在纸上。把不要的挖掉，把要的留下来。像海边人把不要的浪扔回海里，把要的船留在岸边。栾淑娟那双不打稿的手，留的正是胶东几百年没断过的那口气。

二　高密似刻深

  高密在潍坊，胶莱平原上。高密剪纸的形成，一般推到明代洪武年间。明初移民，山西、河南、河北、江西的人往高密迁，移民里的民间艺人把各地的剪纸样子带了过来，掺在一起，掺了几百年，就掺成了高密剪纸：朴拙，粗犷，金石味浓。

  金石味是什么？就是像印章，像碑刻。高密剪纸阴剪阳剪并用，黑块和细线并用，锯齿纹和光滑面交替，块与线组成黑、白、灰三段调子，对比强烈又有韵律。造型夸张变形却不失真，粗看憨，细看巧。行内一句话：粗中有细的金石味。

  所以说是“刻”，其实是剪。拙中见巧，土里藏雅。猪八戒扛耙子，鼻子歪着、耳朵大着，可你细看，耙齿根根分明。刘海戏金蟾，衣纹像风吹麦浪，蟾蜍背上的疙瘩却一颗不落。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头，像刀刻。高密剪纸不动刀，一把剪刀走天下，那股金石气，是剪出来的刻。

  齐秀花，1963 年生，高密井沟镇人。八岁跟着姥姥学剪。1982 年，她到县文化馆跟美术老师学画画，从照着样子剪，到会构图、会设计。二十出头的 1984 年，中央美术学院请她去给大学生上课；1997 年，她的《金牛奋蹄》被选中，成了丁丑年的生肖纪念邮票；2001 年，《十二生肖图》印成明信片全国发行。四十多年下来，她创新的作品数以万计，《梁山一百单八将》《十二金钗》《三国英雄谱》，还有一整套剪纸版的《清明上河图》。2025 年 3 月，她入选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高密剪纸的魂，不是“剪形”，是“剪戏”。人物要有戏胆，花草要有戏味，连一只蛐蛐都得翘着大腿跟人对视。齐秀花那把剪刀，剪的是戏台上几百年没散的场。

三　滨州存古意

  黄河从滨州过。滨州民间剪纸就长在黄河、徒骇河两岸的村镇里。

  它的气质和胶东正好反过来。滨州剪纸结构严谨，古朴浑厚，拙中蕴灵，多是豪放粗犷之作。纹样上，它把彩陶、青铜器、汉画像上的东西拿过来用。锯齿纹、旋涡纹、月牙纹，都是老纹样，直接进了剪纸。你说它土，它土得有来头：这些纹路在黄河流域的器物上，已经转了几千年。

  文献也早。清咸丰十年的《滨州志·风俗篇》记“夕贴春联彩胜，易门神桃符”；《武定府志·风俗物产篇》记“十月朔日，携酒脯，登墓祭，剪彩纸为衣焚化，谓之送寒衣”——十月初一上坟，剪彩纸当衣裳烧给先人，叫送寒衣。剪纸在这里不只是红火，也是思念。

  王德荣，1938 年 1 月生，山东省广饶县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三岁起跟着母亲学，也跟着母亲赶集卖剪纸。1975 年，她拜滨州剪纸专家温少卿为师，学现代剪纸的构图和人物剪纸。她剪东西不用先画稿，也不预先设计，全凭记忆和感觉，下剪就来；锯齿纹、旋涡纹、月牙纹，一样不少。《丰收图》是她八十年代的大幅作品，后来登在《中国妇女》上。她还琢磨出漫画式的套色剪纸，把吕剧里的人物也剪了进去。

  滨州剪纸的魂，是黄河岸边人家的日用账簿。哪件衣裳该配什么花，哪场白事该用什么样的花，全在老太太的剪刀底下记着。王德荣剪了一辈子，七十多年没放下过。黄河水年年改道，窗纸年年换新，唯独“该用什么花”这件事，没断过。

四　一剪见初心

  三把剪刀，长在山东的三处水土上。烟台在胶东半岛的海边，高密在胶莱平原，滨州在黄河下游——隔着几百里地，剪的却是同一桩事。

  它们本是一笔账。烟台剪纸、高密剪纸、滨州民间剪纸，在国家级非遗名录里不是三个独立项目，而是同一个“剪纸”项目下的三个分支，同在 2008 年 6 月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09 年，中国剪纸整体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换句话说，它们一道出的门，一道进了“国字号”，又一道进了联合国。

  烟台是“细”。胶东的窗户纸要挡海风，窗花有地方贴，精细的活儿就养得出来。栾淑娟能在一厘米长的纸上剪出三十多根细毛，若断若连，细如蚊足，那是细到了毫发。高密是“刻”。明初移民把山西、河南、河北、江西的花样掺进高密，掺出一股金石味：阴剪阳剪并用，黑块细线硬碰，黑、白、灰三段调子拉出来，像印章，像碑刻。齐秀花八岁跟着姥姥学起，一叠红纸下去就是，从炕头剪进央美课堂、剪上了生肖邮票，那是剪出来的倔劲。滨州是“古”。黄河岸边的纹样不自己发明，直接从彩陶、青铜器、汉画像上拿来：锯齿纹、旋涡纹、月牙纹，在黄河流域转了几千年。王德荣不画稿不预设计，全凭记忆和感觉，下剪就来；滨州人十月初一上坟，剪彩纸为衣烧给先人送寒衣。剪的不只是红火，是念想。

  差别的根子，还是地理与生计。胶东靠海，开埠带来的商业与往来，催出了精细和讲究；高密是移民地，四方风味掺在一起，掺出金石气；滨州在黄河边，纹样接着几千年前的老器物。工具都一样，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差别全在留什么、挖什么、给谁看。

五　纸上春秋

  书翻到这一页，前面写过了鼓子秧歌的鼓、胶州秧歌的扇、海阳秧歌的步。那些是脚下的功夫，是人用身体在大地上踩出来的花。剪纸相反，它是一双手在纸张方寸之间做减法。

  减到最后剩下什么？

  烟台人剪了一辈子窗花，到最后剪的不是花，是海风经过时窗棂上那点亮光。高密人剪了一辈子戏文，到最后剪的不是人物，是茂腔唱词里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劲。滨州人剪了一辈子鞋花，到最后剪的不是花样，是黄河岸边人家不肯搬走的日子。

  红纸会旧。贴了一年的窗花，边角卷起来，颜色褪成暗粉，正月里撕下来扔进灶膛，火苗一卷，什么戏文什么娃娃什么石榴开口全成了灰。第二年再剪一张贴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花样，还是那双手。这就是剪纸最狠的地方：它不打算留。一年一换，一年一死，一年一活。可偏偏是这种最不肯存的东西，留得最久。

  风从齐地来，纸在指上开，韵在千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