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高调梆子

文 / 褚福星

一　山陕入菏泽

山陕梆子翻过太行进入山东，第一站便是菏泽。旧曹州府地面上的“曹州梆子”，是山东梆子的根。山东梆子“高调”的名号，一半是从这儿叫响的。郓城、巨野都在这一片，高腔一出，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曹州梆子的声腔，是出了名的华丽细腻、俏巧婉约、舒展柔远，又带着高亢激昂的劲。比起武戏，这里更讲究生、旦、丑的行当戏，与豫剧的沙河调、豫东调、河南高调接触得也密。

刘桂松，1941 年出生，郓城人，第三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是这片高腔里挑大梁的女角。她出身戏曲世家，父亲刘云亭是当地有名的山东梆子艺人。十二岁上，她师从于宪文，唱、念、做、打一样不落，工青衣、刀马旦。十九岁那年，她在传统戏《红珠女》里演主角，随团代表山东远赴东北，一时名声大噪。她的音质清亮，音域又宽，在父亲唱腔的底子上添了新巧，腔调高亢激昂、跌宕多变，最得山东梆子传统的那股韵味。武功底子也厚，身段洒脱利落，白毛女、红珠女、阿庆嫂，经她一演，台下忘不了。

祝凤臣，1968 年出生，也是郓城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她十二岁学艺，先拜“绿牡丹”毕德玉，1981 年进了山东梆子剧团。2008 年，她正式拜刘桂松为师，专学“刘派”唱腔和做派。青衣、花旦、刀马旦，她生旦俱工，扮相俊美，嗓音纯正，唱腔明朗高亢、抑扬多姿。2010 年，她拿到“山东省山东梆子十大名演员”的称号，前后带出二十多个学生。2025 年，她带着《老羊山》唱到了伊比利亚半岛，把鲁西南的高腔送过了大洋。

张玉勇，1966 年出生，也是郓城人，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是菏泽市地方戏曲传承研究院的琴师、山东梆子剧团团长。九岁随祖父学琴，1980 年进郓城戏校，后来在菏泽艺术学校专修板胡，板胡是山东梆子的“主弦”，唱腔的起承转合都靠它托着。从《老羊山》《五凤岭》到《辕门斩子》《山东汉子》，他给一出一出的戏拉了几十年主弦，2007 年还凭《老羊山》拿下红梅大赛山东赛区演奏一等奖。他守着台、带着学生，把这门高腔的“文场”稳稳接了过来。

菏泽的梆子，源自山陕，落在鲁西南黄土里，扎了根。2008 年，山东梆子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编号 Ⅳ-118。

二　济宁过运河

梆子从菏泽向东走，是沿着运河走的。济宁是运河上的重镇，商路即戏路，高亢的山陕腔顺着码头、闸口一路向东，落在济宁、汶上一带，化成“汶上梆子”，也叫“下路调”，“下路”二字，说的正是它由西而东的流布。

汶上梆子的脾气，和曹州梆子不一样。它敦壮厚实、激越劲拔、调高气足，还留着一股“原生态”的遗风；比起生旦丑戏，这里更认袍带蟒靠、黑红脸的武打戏。大曹班、崇圣府班这些三百年的老班社，当年在汶上一带红火得很。

杜玉珍，1965 年生于嘉祥，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她十五岁进嘉祥县艺校学唱山东梆子，嗓音好，在老师刘美英点拨下很快冒了尖，后拜徐先立为师，主攻青衣，兼演帅旦、老旦。1989 年，她在省第二届文化艺术节上凭《情祸》里的女主角巧云拿下表演一等奖。从《三省庄》《春秋怨》《斩女》到《老羊山》，再到现代戏《情祸》《运河老店》《孔尚任》，二十多出戏里，她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山东梆子的女角。

济宁这块地，本来就是戏窝子。柳子、大弦子、平调、枣梆都在这儿打转，山东梆子进来不算客，倒像回娘家。

三　云生岱岳顶

岱岳脚下的泰安，是山东梆子向东传播落下的一颗种子。它不另立门户，却在这方水土里生了根，岱岳之顶云气升腾，梆子腔也在这里养出了一股独有的味道。

泰安的唱法，除了高，还多一股“韵”，委婉、明亮，耐得住咂摸。这股韵，是泰山文化慢慢浸润出来的；比起曹州的婉约、汶上的劲拔，泰安的梆子更像山间的云，柔里带着刚。

郝瑞芝，1936 年出生，国家一级演员，第三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53 年她进泰安豫剧团，剧团改唱山东梆子后，她拜著名演员宋玉山（艺名“立楞”）为师。她的音色优美，高昂里带着明亮，念白吐字清晰，行腔又委婉，最会拿唱腔去抠人物的心思。从《春香传》《盘夫索夫》到《秋江》《贺后骂殿》，一个个角色被她唱出了温度。当年她曾与梅兰芳、常香玉等名家同台交流，1989 年还受到山东省人民政府的通令嘉奖。她带出的近十名学生，如今都在山东梆子的台子上挑梁。

李红，1964 年出生，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二岁那年，她考入泰安市山东梆子剧团，又进泰安地区戏训班，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员。花旦、刀马旦、青衣，她文武兼备，戏路很宽。2001 年，她晋升国家一级演员，又挑起研究院的导演担子。2009 年，她拜郝瑞芝为师，成了这位泰安名家的关门弟子。从《穆桂英下山》到《泰山魂》《碧霞元君》《竹子开花》《泰山人》，她主演、导演了三十多部戏，拿过红梅大赛红梅花奖、第十届中国艺术节群星优秀表演奖。这些年，她常扎进泰安的中小学校园，把梆子腔的唱念做打一句句教给孩子们，戏就这样一代代往下递。

同批入选的杨圣军，工老生，是泰安市山东梆子艺术研究院的国家一级演员，山东梆子“十大名演”之一。1976 年，他考入泰安市山东梆子剧团，次年进泰安地区戏训班，主攻老生，又拜许相云为师，深研任派老生。他的嗓音宽厚洪亮，唱腔高亢激昂、韵味醇厚，豪放里见稳重，洒脱里见深沉。在《辕门斩子》里饰杨延景，在《两狼山上》饰杨业，凭这出戏拿下第十届中国艺术节优秀表演奖，经典唱段还上了央视戏曲频道。2017 年和 2021 年，他两度代表山东梆子登上央视新年戏曲晚会。

泰安这一支，把山东梆子最耐听的韵，原原本本留了下来。

四　一腔满山合

曹州梆子、汶上梆子，早先都叫“高调”。1952 年，两支合流，统称“山东梆子”。六年后的 1958 年，以菏泽专署人民剧团为基础，又从济宁调来窦朝荣、卢胜奎等老艺人，在济南成立了山东省梆子剧团，菏泽的根、济宁的劲，头一回被拧成了一个省级剧种的实体。

剧种合了流，它的腔调、行当、做派，也自成一格。唱腔是经典的板式变化体，慢板、二八板、流水板、非板四大核心板式，依托北方西鲁片区方言和中州调声调演唱。真假声融合着用，净行雄浑带劲，沙音炸音一出来，台下汗毛跟着竖；女声圆润宽广，高腔翻上去不劈不噪，层次分明。花腔多、甩腔多，甩腔最后多落在“啊”音上，那一“啊”，不是唱词，是舒气，是把胸里憋了几百年的忠奸、恩仇、旱涝、生死，一口气呵出去。

行当体系成熟完备，五生四旦四花脸，十三行分工精细。红脸、小生、青衣、花旦、大净、官丑，各归各位。脸谱更是一绝，红脸忠烈、黑脸刚直、白脸奸诈、小花脸机巧，对称纹样线条一笔下去，身份年龄性格全在脸上。旧时艺人赶场紧，还独创了“两眼蜜”的简易画法，两笔就勾出一张脸，快而不糙，台下三尺外看得清清楚楚。

表演粗犷豪放，大气夸张。红脸黑脸亮相，吹胡子瞪眼、晃膀跺脚、挽袖甩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程式，每一个程式都带着火气。《闯幽州》里杨继业三声大笑，悲喜绞在一起；《两狼山》杨业两狼山上回头，英雄末路比胜仗更烫；《下陈州》包公赤膊按铡刀，夸张到歪戴相纱，台下却大快人心。

山东人不爱绕弯子，梆子也不绕。鼓板一催，胡琴一绷，嗓子一张，忠就是忠，奸就是奸，疼就是疼。一腔出去，满场都是回声。

五　生动鲜活

翻到这一页，前面写过烟台窗上的细剪、高密纸上的金石、滨州黄河边的古样，那是手上的功夫，是人用剪刀在红纸上留住的念头。山东梆子相反，它不留在纸上，它留在声音里，留在一记鼓、一声腔、一句甩到“啊”音上的长拖腔里。

山东梆子传统剧目超过三百出。《墙头记》张木匠被儿子搁上墙头，笑话里全是世道，这出戏后来拍成了彩色戏曲影片；《两狼山》写杨家将，英雄末路比胜仗更烫；《老羊山》的樊梨花还在骂、还在爱、还在披甲上马。新编历史剧《程咬金招亲》《画龙点睛》把老故事讲出新腔，巨野剧团还排了《白毛女》《前沿人家》这些现代戏，张殿臣系列新编作品也让梆子碰了碰当代人的心事。

四百年来，从万历年间济宁财神阁那副“五福班”，唱到今天这七位传人，中间换过多少戏台、多少演员，戏却没散。刘桂松把《老羊山》大段唱腔传给徒弟；郝瑞芝把旦行门道留进剧团；杜玉珍上央视、进校园，把樊梨花唱给第一次听梆子的人听；菏泽、济宁、泰安的戏校还在收孩子，板胡一响，小孩儿先愣，再跟着哼，哼着哼着就进去了。

生动鲜活，不是形容词，是现在进行时。今晚某个乡镇戏台上，大幕还没拉，板胡已经调好了弦，角儿在后台勒头，观众搬着马扎坐满了场。锣鼓一响，一声高调拔上去，满山回响，这就是山东高调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