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柳子戏与柳琴戏

一 双柳不同脉

山东人听戏，耳朵里常挂着两个“柳”字。一个叫柳子戏，人称“东柳”；一个叫柳琴戏，俗称“拉魂腔”。名字都带柳，脾气却各是各的。

柳子戏，是中国的四大古老剧种之一。它由元明以来流行于中原的俗曲小令衍化而成，清代中叶盛极一时，与昆腔、弋阳腔、梆子腔并称为“南昆、北弋、东柳、西梆”。那“东柳”二字，指的就是它。柳子戏的“柳”，说的是一种通俗的七字句唱调，当年因它好懂好听、影响又大，整出戏便以此为名。

柳琴戏，形成于清代中叶以后，早先叫“拉魂腔”，也有“拉呼腔”“拉后腔”的叫法，1953年才正式定名柳琴戏。它主要分布在鲁南、苏北、皖北、豫东四省接壤的地方，是鲁南人自家门口的戏。它的主奏乐器是一把柳叶琴，土名“土琵琶”，琴身柳叶模样，音色清亮，戏便随琴得名。

论起声腔的来路，两支戏并不是一个系统。柳子戏属北方弦索系统，是这一脉的代表；柳琴戏却另出一脉，属肘鼓子系统，根子在鲁南民间小调“拉魂腔”，本不是一条来路。不过两支戏并非全无交集：柳琴戏早年在鲁南兴起时，就借鉴过柳子戏的曲调，像“山坡羊”“溜山腔”都化进了拉魂腔里。

2006年，柳子戏与柳琴戏一同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二　“东柳”古腔醇

柳子戏，是由元、明以来流行于中原一带的《锁南枝》《打枣杆》《柳子》等俗曲，流传到山东西南部，并结合吸收了弋阳腔、青阳腔的部分剧目及腔调，逐渐发展而成。据《郓城县志》记载：柳子戏自明代成化年间就在郓城流行，至今已有近600年的历史，被称为戏曲的“活化石”。因系由弦索伴奏的俗曲演变而来，故旧称“弦子戏”；又因曲牌中有一支脍炙人口的“柳子调”，遂得今名。

柳子戏主要由“俗曲”和“柳子”两部分构成。俗曲比重最大，曲牌存到今天还有六百多支；柳子本是七字句说唱小调，通俗易懂。唱调分越调、平调、下调、二八调、昆调、转调，文戏细腻，武戏粗犷，武将出场先踢腿、打飞脚、亮相，发怒时双脚一跳，全是北方弦索戏的硬骨头。

1950年，以黄岗戏班为基础成立了郓城县工农柳子戏剧团，后来改成山东省柳子剧团，是今天撑着“东柳”门面的主力，有“天下第一团”之称。

迟皓文，1962年生于青岛，第四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78年考入山东省戏曲学校，1981年进入山东省柳子剧团，师从孔繁奇等老艺人学旦角，又系统研习柳子戏的曲牌与唱腔。她主攻青衣，兼擅闺门旦、花旦，音色酣畅宽亮，吐字清晰，行腔舒展，在《白兔记》《孙安动本》《挑女婿》《游西湖》里把人物唱得韵味醇厚。

杨春伟，1966年生于济宁，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他生在梨园世家，1981年从山东省戏曲学校柳子科毕业，进了山东省柳子剧团，师从黄遵宪，工生行，擅演红净。他的嗓音亢亮奔放，表演激情洋溢，凭《孙安动本》拿下中国艺术节文华表演奖，主演的《关羽斩貂蝉》《挂龙灯》《黄桑店》和新版《张飞闯辕门》，把柳子戏的生行唱得生气勃勃。

陈媛，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得主，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她工闺门旦、青衣，扮相清新秀丽，嗓音清澈圆润，行腔婉转流畅，在《玩会跳船》《孙安动本》《风雨帝王家》《江姐》里把人物演得细腻传神。近些年，她和杨春伟一道，参与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把《孙安动本》《张飞闯辕门》这样的经典一出一出录了下来，留给后人。

老腔不老，靠的是有人肯把曲牌一笔一笔抄回来、一句一句传下去。

三 “拉魂”乡音远

柳琴戏，形成于清代中叶以后，主要分布在山东、江苏、安徽、河南四省接壤交界地区，距今约二百多年。其来源是以鲁南民间小调“拉魂腔”为基础，受当地柳子戏的影响发展起来的。所以，俗称拉魂腔，又有拉呼腔、拉后腔等名称，1953年正式定名为柳琴戏。

柳琴戏传统剧目非常丰富，共有本戏、折子戏180个，连台本戏41个，代表性剧目包括《四平山》、《八盘山》、《鲜花记》、《鱼篮记》、《断双钉》、《小鳌山》、《雁门关》、《白罗衫》、《喝面叶》、《小书房》等。柳琴戏的唱腔以徵调式与宫调式为主，徵调式温和缠绵，宫调式明快刚劲。在柳琴戏演唱中，这种同主音调式转换的手法无处不在，这在中国戏曲演唱中显得异常独特。柳琴戏的唱腔曲调包括起板、导板、拉腔、射腔、叶里藏花、回龙调、四六长腔、男女拉拉腔、叠断桥、打牙牌、千金小姐进花园调等，其板式大致可分为慢板、二行板、数板、紧板和五字紧板等。柳叶琴、笛子、坠琴、二胡、板胡、唢呐、笙及板鼓、大锣等是柳琴戏主要的伴奏乐器。

柳琴戏的脚色有自己特殊的名称，在小头、二头、二脚梁子、老头、老拐、大生、勾脚、毛腿子、奸白脸等行当中，小头即闺门旦，二头即青衣，二脚梁子即青衣兼花旦，老头即老旦，老拐即彩旦，大生即老生，勾脚即丑，毛腿子即花脸，奸白脸即白面。柳琴戏的表演粗犷朴实，节奏明快，乡土气息浓厚，演员的身段、步法明显带有民间歌舞的特点。

王传玲，1955年生于滕县，第三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她从小学艺，1971年起便唱柳琴戏，唱腔博采众家之长又自成一派，嗓音大气宽厚，字正腔圆，表演声情并茂。1995年，她主演的《风雨情怀》拿了山东省“五个一”精品工程奖；2000年，柳琴小戏《竞选》上了全国地方戏精品会演，捧回文化部群星奖。为了不让戏断了根，她张罗办起柳琴戏校，前后招了一百多个学生，亲手把技艺教下去。

刘莉莉，1970年生于临沂，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她生在柳琴戏世家，父亲刘俊华便是柳琴戏演员，十二岁考入临沂艺术学校，师从于彩亭，1986年进了临沂市柳琴剧团。她把京剧、吕剧、黄梅戏的好处都化进自己的唱里，表演质朴细腻，唱腔委婉优美。2013年，她凭现代柳琴戏《沂蒙情》摘下第二十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又拿了文华表演奖，还是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从《王宝钏》《樊梨花》到《孟姜女》，几十出戏里，她把柳琴戏的“拉魂”劲儿，唱给了山外的人听。

柳叶琴一响，拉魂腔就把人拉回了家门口。

四 双枝叶更青

柳子戏以三弦、竹笛、笙为“三大件”，三弦是主心骨，笛笙围着它加花变奏，文场一铺，古雅庄重。柳琴戏的主奏是一把柳叶琴，土琵琶的形制，音色清亮跳脱，再配上笛子、坠琴、二胡，乡土气扑面。一把三弦，一把柳琴，这是它们最分明的记号。

柳子戏是曲牌体的老腔，俗曲为主，间用柳子调的板式，曲牌数以百计，“九腔十八调”名不虚传，唱词长短句交错，最宜细品。柳琴戏是板腔体，老艺人叫它“怡心调”，演唱者能随心发挥，同主音的徵调式缠绵、宫调式刚劲，调式转来转去，加上女腔翻高八度，活泼跳跃，最能“拉魂”。

柳子戏早先顺着运河、黄河北岸铺开，重心在鲁西鲁北的郓城、济宁、菏泽、泰安一带，也远及豫冀苏皖。柳琴戏扎在鲁南苏北皖北豫东四省交界的村村寨寨，临沂、枣庄是它的大本营。

柳子戏用中州韵，文词典雅，听着古朴绵邈，民间因此有“粗听梆子戏，细品柳子腔”一说。柳琴戏是鲁南的土腔土调，乡音浓，节奏明快，演员的身段步法都带着民间歌舞的野趣。

柳子戏属北方弦索系统，是元明俗曲、北方弦索里长出来的老腔；柳琴戏属肘鼓子系统，根子在鲁南民间小调“拉魂腔”，本不是一条来路。不过两支戏并非全无交集：柳琴戏起根时，借着柳子戏的曲调发了芽，“山坡羊”“溜山腔”化进拉魂腔，笛笙也得柳子戏的几分神韵。

五 古调新声

柳子戏和柳琴戏的命，不写在纸上，也不只留在山野。柳子戏留在六百多支曲牌里，留在迟皓文一笔一笔抄的工尺谱里，留在杨春伟一声“东柳”的亢亮里，留在陈媛像音像工程里一帧一帧录下的身段里。柳琴戏留在柳叶琴的丝弦里，留在王传玲戏校里一百多个孩子的嗓子眼里，留在刘莉莉那出《沂蒙情》梅花奖的掌声里。

它们活着的证据，不在名录里，在台上。

今天的山东省柳子剧团，一边复排《玩会跳船》这样的看家戏，一边做数字化记录，把六百支曲牌一支一支存进数据库。青年演员跟着老艺人一句一句抠，曲牌不能走样，板眼不能含糊。天下第一团人不多，但戏没凉。

柳琴戏在临沂、枣庄、滕州的基层舞台一遍遍唱，《喝面叶》的调门一出口，台下老头老太太跟着哼。新编大戏《沂蒙情》《墨子与鲁班》把红色故事和先贤智慧塞进老腔，年轻人开始被那翻高八度的一声拽住。刘莉莉带着学生下乡演出，柳叶琴一响，四省交界的村村寨寨又响起了拉魂腔。

两个剧种，一条道理：老腔要有人唱，新戏要有人看。

柳子戏的曲牌是活的，六百多支还在长；柳琴戏的拉魂腔是活的，翻高八度还在拽人。它们不争高下，各守各的门庭，各唱各的乡音。一个从元明俗曲里走来，带着中原旧调的庄重；一个从鲁南灾年里走来，带着庄户人苦中作乐的野气。

六百年和二百年，在山东的戏台上碰了头，都是鲜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