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舞台上的家乡戏

文 / 褚福星

一　鲁北起扬琴

山东地方戏约三十种，占全国戏曲总数的十分之一。它们大致分两路，一路由民间演唱和花鼓秧歌演变而来，吕剧、两夹弦、五音戏、茂腔、柳腔、柳琴戏都在这一列；一路属梆子与弦索系统，以山东梆子、莱芜梆子、柳子戏、枣梆为代表。吕剧是这两条路上最年轻的一个。

吕剧的根，扎在山东琴书里。早先的琴书是“坐唱”，三五人围坐一处，一人主唱、众人帮腔，乐器搁在膝上，不化妆、不上台。到了清光绪末年，黄河口一带盐碱地广、生计艰难，艺人多是流浪卖艺讨生活，这台“坐唱”便慢慢起了变化。约 1900 年前后，广饶（今东营区）时家村的时殿元，把琴书段子《王小赶脚》第一次改成“化妆登台”来演。他用竹、纸、布扎了一头毛驴，系在腰间做骑驴状，崔心悦扮二姑娘，他自己戴破毡帽、抹个小三花脸扮王小，在坠琴、扬琴、三弦、笛子、板鼓的伴奏下且歌且舞。多年坐唱的琴书，一下子“活”了，这便是“化装扬琴”，也是吕剧公认的雏形。

这股新鲜劲儿很快传开。博兴的孙中心、张连信同期呼应，把京剧、梆子的锣鼓经揉进唱腔，丰富了调门；琴书艺人争相效仿，流行地域从广饶、博兴扩到惠民、潍坊、烟台一带三十多个县。走到哪儿都有小名，滨州叫“迷戏”，因为坠琴要不断上下捋弦又叫“捋戏”，胶东半岛称“蹦蹦戏”。鲁北一带老话说“听见旺相唱，饼子贴在门框上”（旺相是艺人薛金田的绰号），胶东地区“吕剧一唱炸了锅，张大嫂、李二哥，扔下耪地锄，推开棉花车”……戏迷的“吕剧瘾”可见一斑。2008 年，吕剧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编号 Ⅳ-116，从乡野小戏正式进了国家文化的册子。

二　泉城定“吕”名

吕剧从乡野走进城市，头一个难题是名字。早先它随叫随改，“化妆扬琴”“跑驴戏”“捋戏”五花八门。有人纳闷，既然是山东土生土长的戏，为何不像粤剧、沪剧、豫剧那样叫个“鲁剧”“齐剧”？

名字的理顺，靠济南这座“说唱戏曲码头”。1923 年前后，时殿元后人时克远等闯济南，演《吕洞宾打药》一炮而红；因为“吕”“驴”同音，有人顺嘴把“驴戏”改叫“吕戏”，在济南府先打出旗号。但真正一锤定音的，是作家、时任山东省文化局局长兼省文联主席王统照。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觉得“琴剧”压不住山东味，天下剧种哪个不用琴，叫不响；一番斟酌后取古乐十二律里“黄钟大吕”的“吕”字，既喻声如其名、庄重高亢，又正好谐了“跑驴”“捋戏”的乡音，雅俗都顾，众人皆服。

1953 年，山东省吕剧团在济南成立，济南市鲁声琴剧团也改名鲁声吕剧团，吕剧由此大步上台。让吕剧名扬全国的，是《李二嫂改嫁》。郎咸芬，1935 年生于寿光，1952 年进团，年纪轻轻挑起李二嫂，把一个守寡改嫁的农村妇女演得质朴动人；1954 年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此戏连拿大奖。1957 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把它拍成戏曲艺术片，吕剧借着银幕走进千家万户，从此家喻户晓。

三　一腔乡音醉

吕剧的腔，不喊不炸，像邻居拉家常，却叫人听醉，所以早年有“拴老婆橛子”的诨名，意思是婆媳妯娌听了挪不动脚。它音乐上是板腔体，以“四平”“二板”为基本腔，又保留曲牌约三十首，句式口语、旋律质朴，讲的是下里巴人的情，却透着黄钟大吕的底气。

“四平”由“凤阳歌”衍生，一板三眼，慢唱舒展、快唱利落，叙事抒情都能装；“二板”从“垛子板”化出，一板一眼，急了便有板无眼，唤作“流水”。在这两腔之上，又吸收梆子、茂腔、京剧的养分，生出“反四平”“反二板”“二六板”“摇板”“散板”等。腔虽少而富于变化，老戏迷闭眼就能听出转的是哪一道弯。

行当重“三小”，小生、小旦、小丑挑梁，演的多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没有森严的程式，演来生活自然。伴奏离不了“四大件”，坠琴、扬琴、三弦、琵琶，坠琴是主弦，一拉一个弯儿，音色格外勾人。剧目前后近三百出，生活小戏是底子，《王小赶脚》是雏形，《姊妹易嫁》《借年》《小姑贤》久演不衰，《李二嫂改嫁》唱出新时代，《画龙点睛》《补天》新编各有看头。

四　薪火续新声

吕剧活在今天，靠一代代接着传。它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从 2009 年第三批到 2025 年第六批，前后相续，根脉从未断过。

前几辈里，2009 年第三批有郎咸芬、林建华、李岱江三位老艺术家，2012 年第四批有守着故乡派的王永昌，他们把吕剧的韵味与根脉稳稳留了下来。到 2025 年第六批，又添了三位，都是吕剧音乐与传承的中坚，这里逐一说说。

栾胜利，国家一级作曲，1957 年进入山东省吕剧团，师从张斌、武韬学习吕剧作曲，后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民族理论作曲系，又师承著名作曲家何占豪。他是吕剧音乐的一代执笔人，先后为吕剧创作近百部音乐作品，四次摘得文化部“文华作曲奖”。由他作曲的《苦菜花》《百姓书记》获文华大奖，《补天》入选国家舞台艺术十大精品剧目，《石龙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回家》获中国戏曲学会奖，《大河开凌》跻身 2019 年度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他还获中国现代戏研究会“现代戏突出贡献奖”、“山东省十大优秀传承人”称号，并担任省第一、二批戏曲名家工作室专家。

苏智，1934 年生于高唐，国家一级作曲，新吕剧音乐的奠基人之一。1951 年进聊城文工团，1953 年随团转入正筹建的山东省吕剧团，自此与李岱江等一批老友并肩，把一生交给吕剧。他是吕剧第一代作曲，参与了剧种定腔定谱、板式建设的全过程，还首次把琵琶、古筝、柳琴引入吕剧乐队，让乡音多了几分层色。成名作《燕燕》里那段长达十分钟的“公子的青衫”慢四平，是吕剧第一支青衣慢板；此后《挡马》《三关排宴》《箭杆河边》《红灯记》《玩会跳船》《芙奴传》等近百出皆出其手。他写文也写曲，曾著《一代曲魁张斌》，与妻子周丽斌一个作曲、一个导演，珠联璧合；又参与编纂《中国戏曲音乐集成·山东卷》，为吕剧立下乐谱与理论的双份根基。

董砚萍，1945 年生，吕剧名家、国家一级演员，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吕剧演员中的杰出代表。1957 年济南吕剧团招收首批国营学员，13 岁的她从考场脱颖而出，16 岁便登台主演《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由此在吕剧舞台上塑出百余个形象，《姊妹易嫁》的素梅、《红灯记》的李铁梅、《洪湖赤卫队》的韩英都出自她手。看家戏《逼婚记》里活脱脱的春梅，1979 年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她的唱甜脆圆韵、落地有声，人却谦和低调，常讲“唱戏先做人”。退休后她到老年大学教授吕剧，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按专业去教，把乡音从舞台接到课堂，也接到银发学员的心上。

从第三批到第六批，老艺术家把韵味留下来，中年一辈把根扎稳，青年才俊接着挑大梁。戏有人传，便不会凉。

五　鲁韵新生

2026 年 9 月 14 日晚，北京全国地方戏演出中心。坠琴声起，大幕拉开。台上，冯大娘颤抖着举起银镯，认出儿子已在战场牺牲，台下，不少观众在这段没有台词的戏里，悄悄抹起了眼泪。这是国家艺术基金 2026 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吕剧《苦菜花》巡演的现场。9 月 11 日至 15 日，山东省吕剧院携新编传奇吕剧《聊斋·叶生》和经典红色吕剧《苦菜花》两部精品力作进京演出。一台《苦菜花》，唱了三十年仍让人共情，一出《聊斋·叶生》，让年轻观众追着看。

《苦菜花》改编自冯德英同名小说，以抗战时期胶东大地为背景。冯大娘是个普通农妇，丈夫被害，大儿子报仇遭追杀，她摘下嫁妆银镯让儿子逃命。三年后八路军兵工厂转移王官庄，特派员赵星梅到来，冯大娘心疼孤女为她赶制新衣，却不知赵星梅的“对象”正是自己牺牲的大儿子德刚。婆媳背对背各自独饮悲伤，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压抑抽泣。后来赵星梅主动暴露解救乡亲，冯大娘端起猎枪打死汉奸，把最后一个小儿子送上前线。自 1997 年首演以来，该剧荣获第六届中国艺术节金奖、第八届文华大奖、曹禺戏剧文学奖，三十年不断复排打磨，今年还入选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

与《苦菜花》的厚重不同，《聊斋·叶生》带着一股奇气。落魄书生叶生文采出众却屡试不中，死后因执念不散借鬼气幻化人形教学生高中，还乡才知自己已是亡魂。舞台加入拟人化“屋脊兽”参与叙事，借吕剧的写意手法探讨执念、理想与自我和解，对接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今年 6 月演出四场，不少年轻人被人性主题圈粉。

好戏是磨出来的。山东省吕剧院院长隋福润说：“纸上的剧本只是底稿，真正的舞台作品要在一场又一场演出中完成修改、补全、升华。”《聊斋·叶生》采取“以演代磨”，每轮演出结束主创逐项复盘调整。这种精细创作方式正成为山东地方戏的共同经验。

好戏也要传得开。《苦菜花》1999 年拍成四集戏曲电视剧，2024 年走进中央党校，今年开启演出直播吸引“云观众”。吕剧想要持续生长，必须扎根当代思想，守住本体，更新叙事视角和舞台语言，回应当下人的精神诉求。

当“苦菜花儿开闪金光，朵朵鲜花映太阳”的唱段再度回荡在首都舞台，当青年演员在台前幕后接过前辈的接力棒，吕剧这出从琴书里长出来的家乡戏，还在接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