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泥土的蝶变

2026-09-22 04:33:05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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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褚福星

一 鄄城檐上土

菏泽鄄城在鲁西南。黄河在这里拐过弯,留下厚厚的泥沙,也留下一门手艺:砖塑。过去鲁西南的老房子,屋脊上、山墙垛上,常有花鸟异兽、龙虎人物的砖塑,青灰色的,像一群蹲在房顶上的小神兽。这就是鄄城砖塑。

鄄城砖塑是菏泽特有的建筑装饰,自成一派。它不像天津的砖雕那样精雕细琢,也不像广东的灰塑那样五彩斑斓,而是守着民间的捏塑和土陶老法子。清代光绪年间,鄄城人谢光芳反复琢磨,创出了这门独特的技艺,此后谢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到如今的谢新建,已是第五代。

做砖塑,先得有土。谢新建用的胶泥,是黄河故道沉积的黏土,黏性强,土质细。挖出来要晾过一冬,筛净杂质,再像和面一样反复揉,揉到干湿合适、泥面光滑,才捏得动。捏成人物、动物的样子,用柏木刻刀勾出花纹,阴干,再进窑烧十二三个钟头,出窑便是青砖色。选土、蹬泥、打板、捏塑、烧制,一道都不能马虎。

谢家砖塑分两类。一类是戏曲砖塑,把八仙、西游记、水浒里的人物故事搬上屋脊,一块砖就是一出戏;一类是花鸟砖塑,凤凰牡丹、双狮戏球、莲鱼相戏,取的多是吉祥的口彩。旧时盖庙、修祠、起房,鲁西南一带北到河南濮阳,南到单县曹县,东到嘉祥东平,都来鄄城谢家订货。

谢新建生在砖塑世家,自幼跟着爷爷谢学运学艺,十来岁就能捏出像样的活儿。后来他考上大学,1994年毕业当了老师,砖塑一时放下。直到2012年,他重拾旧艺,在老院里砌了座圆窑,又干了起来。2018年,他被评为山东省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3月,入选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做的《祥狮迎瑞》,狮子鬃毛一根根从泥里“长”出来,烧完青中透亮,往屋脊上一站,风吹日晒几十年不倒。还有《八仙过海》,八个人物各带神态,衣纹飘带全是塑出来的,不是刻出来的。

鄄城砖塑的魂,是蹲在屋檐上的那点精气神。它本是为盖房添彩的构件,如今谢新建把它从房顶请进案头,成了能拿在手里端详的艺术品。

二 高密指间泥

潍坊高密,胶莱平原上。这里有三样出了名的民间绝活:扑灰年画、剪纸,还有聂家庄泥塑,合称“高密三绝”。聂家庄泥塑,就是高密人手指头底下那一团会叫的泥。

聂家庄泥塑的历史能追到明朝中期,算来已有五百多年。相传早先有“锅子花”,外头是泥壳,里头装火药,过年燃放祈福,这便是泥塑的前身。后来泥壳里不装火药了,捏成泥娃娃、泥老虎,成了孩子们的玩意儿。

聂家庄泥塑需经过十多道工序:选土、捶打、摔揉、制子翻模、脱胎中空、留气孔、晾干、修坯、制苇哨装哨、上皮纸、涂粉、彩绘、刷明油。从头到尾不进窑,自然风干,彩绘完事。它最绝的一点是“会叫”。泥老虎,又叫“泥叫虎”,是全国泥塑里独一份能发出声儿的。老虎头和尾之间安一段皮腔,里头藏个苇哨,前后一拉一推,便“呜呜”地叫。老辈人编的“老三样”,叫虎、叫鸡、摇猴,肚里都装着苇哨,是哄孩子的小耍货。

聂家庄泥塑讲究“形、色、声、动”。造型粗犷豪放,用笔大红大绿,对比强烈,乡土味浓。题材从叫虎、罗汉、仕女,到八仙、戏曲人物、吉祥娃娃,百十种不止。

聂希蔚,1938年9月生,高密市人,是聂家庄泥塑的第二十代传人,第四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捏泥已有半个多世纪,在老法子的底子上不断出新:人物脸上添进棉絮,形象更细腻饱满;造型古朴夸张,粗犷里见写意,重的是神似。他毫无保留地把技艺教给徒弟和爱好者,为聂家庄泥塑培养了一大批新人。

高密泥塑的魂,是庄户人家手底下的那点热乎气。聂希蔚说,自己就是个农民,未必懂多少深奥的艺术,只是做着大伙儿喜欢的民俗物件。可偏偏是这双农民的手,把一团红岗子泥,捏出了响动,也捏出了年味。

三 一脉承先艺

两门手艺,一在菏泽,一在潍坊,隔了三百里地,传的法子却是一个理:家里传,手把手教。

鄄城砖塑是谢家的世家绝活。从清光绪年间的谢光芳算起,谢家五代人守着这门手艺,泥一把、火一窑,把砖塑从房梁传到案头。谢新建自小在窑边长大,看惯了家中长辈捏泥烧砖,手艺是熏出来的,也是手把手教出来的。

聂家庄泥塑更是传了二十代。聂氏一族落脚聂家庄,为谋生计摸索出这门泥活,一代传一代,村中几乎户户都会。聂希蔚身为第二十代传人,不光自己捏,更把诀窍倾囊相授,带出的一批批徒弟和爱好者,让这门老手艺没有断在自家手里。

两处都不约而同地走进了校园。谢新建在彭楼镇的中小学开“非遗课堂”,义务教孩子们捏砖塑;聂家庄泥塑也进了研究、进了课堂,院校的师生来学,外头的年轻人来问。手把手之外,又多了面对面。

一门手艺能不能传下去,看的不是哪一辈人特别能耐,而是每一辈人都肯接、肯教。鄄城砖塑的五代、聂家庄泥塑的二十代,靠的都是这一句:一脉承先艺,后人接着干。

四 化蝶上新蹊

土还是那捧土,泥还是那团泥,可两门老手艺,都在这几十年里变了模样,像蛹化蝶,扑上了新路。

鄄城砖塑一度冷清。上世纪八十年代往后,平顶房、楼房多了,花式砖瓦兴起,房顶上不再需要砖塑,手艺人纷纷改行。谢新建也曾放下手艺去当了老师。是2012年那座重新砌起的小圆窑,让砖塑又活了过来。如今它不再只是屋脊上的构件,更成了独立的艺术品,被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聊城大学、曲阜师范大学等高校用作教学素材;谢新建的新作也年年在全国赛事里拿奖。

聂家庄泥塑也经历过起落。八十年代起,便宜的塑料玩具涌进来,泥老虎一度卖不动,许多人家停了手。但它到底没断。如今泥老虎不但在年节里红火,还长出了新样子:卡通虎、生肖虎,连没上色的“白坯”都成了年轻人二次创作的画布;订货从国内排到海外,一年上万件的泥塑从聂家庄的小院走向世界。泥塑工坊建起来,文旅融进去,老泥巴刨出了“金疙瘩”。

两门手艺的蝶变,说到底是同一件事:让土里长出的老物件,接上今天的人气。鄄城的砖从檐上走下案头,高密的泥从炕头走上世界。化蝶上新蹊,新路不在远处,就在每一双还肯捏泥的手上。

五 风火家人

《周易》里有“家人卦”,卦象是风在上、火在下,老话叫“风火家人”。风无形,火有温,一家人在一处,风把火的消息吹远,火把家的暖意留住。拿这话来说鄄城砖塑和聂家庄泥塑,竟再贴切不过。

这里的“火”,是实打实的火。砖塑要进窑烧,窑火十二三个钟头不能断;泥塑早先脱胎于“锅子花”,本就是泥壳里藏着火的玩意儿。火把土炼成了形,也把一门手艺炼成了传家的念想。

这里的“风”,是流动的风。五代、二十代,风把技艺从长辈吹到晚辈,从作坊吹进校园,从鲁西南吹到潍坊,又从山东吹向更远的地方。

说到底,非遗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它是谢家窑口那缕不肯灭的火,是聂家院里那声泥老虎的叫,是一家人围着泥巴、围着窑,一年一年接着干的寻常日子。风火家人,传的哪只是手艺,是一户户人家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的那点心气。

责任编辑: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