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扬琴里的山东话

文 / 褚福星

一　菏泽小曲起

鲁西南是山东琴书的老家。据《郓城县志》载，“琴曲始出于书香之家”，称为“琴筝清曲”。它自明初兴起于郓城，到今天大约六百年。郓城归菏泽，那一带古称曹州。

早年间，这是文人雅士的事。他们抚琴弄筝、连缀曲牌，自娱自唱，叫做“携琴访友”。到了清代中叶，“琴筝清曲”渐渐冲破了文人雅士的小圈子，由起初的“携琴访友”变作农闲时节的自娱性“庄稼耍”，或曰“玩局”，在郓城一带的农村盛行开来。这时期的演唱，重在比赛唱腔的优美、曲牌的多寡，还有乐器演奏技巧的高低。为了留住听众，曲目从唱小段发展到唱大段，以至短篇、中篇、长篇书目都唱了起来。

伴奏的家什也换了。原来唱曲用的古琴和古筝，到清代中期改成了扬琴，又称“蝴蝶琴”，另有四胡、古筝、琵琶、简板和碟子。表演是多个人分持不同乐器，自己给自己伴奏，分行当围坐，以唱为主，间有说白或对白。

小曲子就这么在曹州扎了根，长出山东琴书最早的一支，南路。南路流行于鲁西南地区，以茹兴礼及其创始的“茹派”最具代表性，演唱不用花腔巧调，行腔深沉，咬字真切，节目多为愤世之作。

在世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中，南路这一支人最多。

李湘云，1939 年 6 月生，山东济宁人，第二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她自幼随父学习南路琴书，八岁登台，十二岁便扬名济宁曲坛，得了个“小红鞋”的美名。1951 年进济宁市曲艺队，1960 年任山东省曲艺团主要演员，1978 年调入山东省戏曲学校教南路琴书主课，1981 年转山东省艺术馆做曲艺研究，1994 年退休后仍在做社会教育。她的演唱俏皮、甜脆，继承了李派的特点，传统曲目精熟，拿手的是《水漫金山》《盗灵芝》。

刘士福，1961 年 11 月生，山东金乡人，第四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五岁师从琴书名家朱何堂，学艺路上又得李若亮等多位前辈指教，继承了南路幽默滑稽、俚俗味浓的路子。他用济宁方言演唱，唱腔明快流畅、质朴有趣，还擅长现场即兴，坠琴也拉得精湛。他既能唱也能编，创编了《农家乐》《农家春》《苦乐娘亲》等一大批现代题材作品，传统的《夫妻争灯》《姜子牙卖面》同样是拿手。2004 年，他拿到第三届中国曲艺牡丹奖。

何淑玲，1946 年 10 月生，山东郓城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63 年考入郓城县曲艺队学琴书，1964 年进郓城县文化馆办的曲牌挖掘培训班，1969 年又跟随李素云学艺。她咬字真切，稳重大方，声情并茂，还能熟练掌握五种伴奏乐器。她不只唱，也自己写，《女饲养员》《千里送暖》《俺的新家》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省获奖。从 1997 年起，她先后带出多名传承人，许多曲牌靠她完整地传了下来。2026 年，国家图书馆为她拍的记录成果综述片验收为优秀。

胡化山，1952 年出生，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十三岁起师从吴正超，学山东琴书演唱与古筝伴奏，后随赵登山研习古筝、雷琴，是菏泽市琴筝清曲古乐社的乐师。软弓京胡、坠琴等多种乐器他都能独奏，长期实践下来，成了集创作、演唱、演奏于一身的“多面手”。他的代表作是软弓胡独奏曲《花乡鸟语》，由他改编并演奏，取材于唢呐名曲《百鸟朝凤》，用"沥音"描摹布谷、黄鹂、画眉的鸣啼，画出春到菏泽牡丹乡的景象，是软弓胡代表性曲目之一 。

南路的魂，是灶台边那句带着烟火气的乡谈。它不往雅处走，专往人心窝里钻。刘士福一张嘴，济宁的方言俚语就活了，庄稼人的喜乐悲欢，全在这一句“俚腔”里。

菏泽的小曲一起头，山东琴书就算开了腔。

二　济南琴韵生

北路以济南为中心，广泛流行于鲁西北地区，以邓九如及其创始的“邓派”最具代表性。邓九如台风雍容，善奏古筝，嗓音圆润，字正腔圆，韵味醇厚，表演善用方言俚语，于纯朴中显幽默，平易中求韵味。他那一出《梁祝下山》，把济南腔的委婉唱到了人心里。

北路重一个“雅”字。同样是山东话，北路少了几分田间的粗粝，多了几分书卷的从容。它讲究咬字归韵，唱腔高亢里带着委婉，诙谐中不失大方。

这一支而今的代表，是姚忠贤。1941 年 12 月生，山东济南人，第二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十五岁师从北路创始人邓九如，是北路第二代传人。他的音色优美文雅，唱腔高亢委婉，表演轻松诙谐，风格洒脱大方，代表曲目有《梁祝下山》《断桥相会》。如今他带着“姚忠贤山东琴书工作室”，把北路的雅韵一场一场往下传。

北路的魂，是把庄稼人的俚语，唱成了君子式的从容。邓九如那一手古筝、一口济南方言，到了姚忠贤这里，依旧圆润醇厚，字正腔圆。琴韵在济南生了根，一路往北、往鲁西北铺了开去。

三　三路同承艺

第三路是东路。它以广饶、博兴为中心，流行于胶东各地，以商业兴、关云霞夫妇及其创始的“商派”最具代表性。商派唱腔优美动听，富于变化。东路还有一件别处没有的功劳，山东琴书是吕剧的直接母体，其中东路的“化装扬琴”一脉后来登台演故事，养出了山东吕剧这株新苗。

东路这一支的在世代表，是朱丽华。1945 年 7 月生，原籍浙江镇海，第四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四岁起师从东路名家商业兴、关云霞夫妇，学的就是《水漫金山》《小姑贤》《老少换》这些段子；后来又创作演唱《云中燕》《管得好》《锔瓷盆》等二十多个曲目，还排演长篇大书《呼延庆打擂》，并自己做唱腔设计。她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唱腔优美，感情真切，刻画人物栩栩如生。三十多年里一边演、一边整理、一边带学生，演出足迹遍及二十多个省市，有人称她是“抢救”琴书的女说书人。

三路琴书，长在同一方天地，承的也是同一份艺。它们采用山东方音表演，脱胎于民间“小曲子”的联唱，唱腔曲调十分丰富，约有曲牌二百多支。发展成琴书说唱之后，曲调渐渐集中，以所谓“老六门主曲”，即【上合调】、【凤阳歌】、【叠断桥】、【汉口垛】、【垛子板】、【梅花落】最为常用。清末民初以来，又进一步发展为以【凤阳歌】和【垛子板】为主要曲调，穿插少量小曲进行说唱的音乐体制，节目也以中长篇书为主，兼唱小段儿。

家底也厚。传统代表性节目里，长篇有《白蛇传》、《秋江》及移植来的《杨家将》、《包公案》、《大红袍》等多部，中篇有《王定保借当》、《三上寿》、《梁祝姻缘记》等七八十部，短段儿多是早期小曲子节目里传下来的经典之作。

分野只因方言有别、各地民间音乐的底色不同，唱着唱着，就分出了南、北、东三副腔调。南路最早，起于曹州，它守着老根，行腔深沉，是庄稼人直来直去的愤与不平。北路居中，偏雅，邓九如把济南腔唱得圆润醇厚，方言俚语里藏着书卷气。东路靠海，求变，商派唱腔优美多变，还顺手养出了吕剧这株新苗。

三路不同腔，同的是一口气。这口气，是山东人把日子唱成调子的那点不肯将就。

四　满堂齐鲁声

琴书旧时是围桌坐唱，扬琴居中，四胡、坠琴、古筝分列，简板一打，碟子一敲，几个人把生旦净丑全包了。

扬琴一响，山东话就醒了。南路菏泽的小曲，北路济南的雅韵，东路青岛的新声，三路乡音归到一处，就是齐鲁大地上最日常的那种声响。它不进博物馆，它就在村口的场院里，在农闲的炕头上，在姚忠贤的舞台上，在刘士福的方言段子里，在朱丽华奔走的二十多个省市间。

满堂的齐鲁声，靠的是有人肯唱、有人肯教、有人肯听，这口气才续得下去。

五　唱响神州

可这门手艺的路，是一步一步往外走的。

新中国成立后，山东琴书得到新的发展，流行范围扩大至山东省以外。经过加工整理的优秀传统节目《梁祝下山》、《水漫金山》等，新创作的中篇《夺印》，短篇《十女夸夫》、《姑娘的心愿》、《大林还家》、《锔瓷盆》，都有重要影响。2006 年，它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 Ⅴ-21，从此有了“国字号”的名分。一把扬琴，从鲁西南的场院，一路唱到了省界那头，又唱到了省界之外。

走出去的是人。朱丽华三十多年里演出足迹遍及二十多个省市，多次参加全国性演出并获奖；刘士福2004年拿到第三届中国曲艺牡丹奖，他编的新段子写的还是庄稼人的日子，听的却已不只是一村一庄；姚忠贤带着工作室一站一站往下传，2019年全国非遗曲艺周在济南举办，山东琴书就在主场。传下去的是声音。国家图书馆的非遗记录成果里，收下了姚忠贤、何淑玲的综述片，何淑玲那一部2026年验收为优秀。老艺人一开口，曲牌、唱腔、手上的乐器，都被认认真真录了下来。

传下去的是声音。国家图书馆的非遗记录成果里，已经收下了姚忠贤、何淑玲的山东琴书综述片，何淑玲那一部 2026 年验收为优秀。老艺人一开口，曲牌、唱腔、手上的乐器，都被认认真真录了下来。

还有一条更远的路，是东路走出来的。东路琴书的“化装扬琴”养出了吕剧，吕剧后来成了山东响当当的大戏，从齐鲁一路唱到全国。

菏泽的小曲起了头，济南的琴韵生了根，三路同承的那点艺，化作满堂齐鲁声，正一句一句唱响神州。扬琴里的山东话，越唱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