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大平调与四平调

文 / 褚福星

一 双调本不同

鲁西南的戏台上，常能听到两个名字极像的剧种，一个叫大平调，一个叫四平调。只差一个字，外乡人往往以为是同一种戏的两路唱法。其实，这是两出截然不同的戏。

大平调是梆子腔家族里的“老资格”，本名“平调”，又叫“大油梆”“大梆戏”，唱腔属梆子腔系统，已有五百多年历史，锣鼓一响，满场豪迈。四平调却是“小字辈”，由豫东、淮北一带的花鼓脱胎而来，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正式成戏，唱腔里还带着说书的味道，婉转俏丽。

一个根在梆子，一个根在花鼓，路数南辕北辙。两出戏的“平”字，来历也各算各的账。大平调的“平”，是因为它的定弦、唱腔比号称“高调”的山东梆子、河南梆子、河北梆子都要低，低一截，便叫“平调”。四平调的“平”，却与梆子无干，取自花鼓唱腔“四平八稳”、四句一合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四拼调”的谐音。

如此看来，这俩“平调”纯属同名巧合，并非一家。两个剧种都已跻身国家级非遗名录。四平调于 2006 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名录；山东大平调作为扩展项目，于 2008 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名录。

二　大平气贯虹

大平调的“大”，是写在乐器上的。它用的梆子特别大，长近二尺、重逾五斤，当地人就干脆叫它“大油梆”“大梆戏”。

这出戏以曹州，也就是今天的菏泽为中心，横跨鲁、豫、苏、皖、冀五省边缘，流传已有五百多年。清末民初渐分三派，以濮阳为中心的开州平（东路）、以滑县为中心的西路、以东明为中心的河东平调。山东境内流行的，正是河东平调这一支。

大平调的场面，是出了名的豪横。伴奏除了那根大梆，还有大弦、二弦、三弦，以及能传出数里的“尖子号”和“四大扇”大铙大钹。艺人们还把民间武术搬上戏台，真刀真枪、云手划大圈，气势磅礴。行当里黑脸、红脸挑大梁，多演《三国演义》《包公案》一类的袍带大戏。传统剧目传下二百余出，常演的如《收姜维》《反徐州》《铡美案》《三传令》等。

何西良，1963 年生，菏泽牡丹区人，第三批国家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他自幼迷恋戏曲，1980 年考入菏泽县大平调剧团，1984 年拜有“平调王”之誉的老艺人郭盛高（艺名小黑牛）为师。何西良嗓音圆润清丽、字清板稳，抒情时委婉深沉，激昂时高亢奔放，形体身段豪放又不失规整。代表作有《收姜维》《反徐州》《辕门斩子》等十余部传统戏，还成功塑造了多部现代戏里的人物，2000 年获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称号，2004 年摘得中国戏曲红梅演唱大赛金奖。

吴从印，1967 年生，东明县人，第五批国家级传承人，国家二级演员。1978 年考入东明县大平调剧团，后拜老艺人郭盛高为师，主攻须生。他音域宽广，以真嗓发音，唱腔高亢嘹亮、苍劲自然，表演豪放又刚中见柔。在《姐妹皇后》里塑造的诸葛亮，集英气、帅气、豪气、大气于一身，词作家乔羽看后为其题词“玉润珠圆”。从艺以来屡获省级奖项，2005 年被评为菏泽市首届戏曲“十大名演”。

周奎生，艺名红牛，东明县人，第六批国家级传承人，国家二级演员。他深耕大平调艺术四十余年，唱腔宏亮，尤擅“讴腔”，把大平调高亢激昂、粗犷豪放的脾气唱得十足。作为传承人，他不仅活跃在舞台上，还常年奔走在“送戏下乡”“戏曲进校园”的公益一线，手把手把这门老戏教给年轻人。

三　四平传鼓调

四平调的来历，要清爽得多，也年轻得多。它的前身是流行于苏鲁豫皖接壤地区的花鼓。早年的花鼓没有胡琴衬托，简陋单薄，难登大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一群流落江湖的花鼓艺人为了活下去，以花鼓的“平调”为根基，大胆吸收评剧、京剧、豫剧、梆子的腔调，又把六棱高胡请来当领弦，终于在 1945 年前后揉出一个新剧种。

与“大戏”大平调不同，四平调看家本事在"唱"。基本唱腔四句一合，四句一翻，以平板为根，派生出直板、念板、慢板、散板，平、直、念、散四大声腔，节奏平稳、曲调婉转，既善抒情，更善叙事。它擅长“三小戏”，也就是小生、小旦、小丑的生活小戏，女声质朴中不失委婉俏丽，男声高昂豪放、刚柔兼备，还留着说书的味道。伴奏以六棱高胡领弦，配上梆子戏的锣鼓，亲切热闹。

因为从花鼓到四平调的演变脉络清清楚楚、有凭有据，行内人把四平调称作“中国戏曲发展的一个缩影”。剧目两百多种，都是带着烟火气的：《陈三两爬堂》《小包公》《裴秀英告状》《小姑贤》《哑女告状》《刘瑞莲坐轿》。后来又添了《扒瓜园》《母亲》《石磨的婚事》《黄河人家》，说的多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王凤云，1944 年生，成武县人，同为第三批国家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她是四平调著名艺人王桂芳之女，六岁随父母学艺，十三岁已能演《王二姐思夫》《安郎送米》等小戏。她嗓音甜美圆润、运腔灵活，刚柔并济、收放自如，1957 年山东电视台便录播了她主演的《裴秀英告状》《陈三两爬堂》。更难得的，她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琢磨出“慢四平”“反四平”等新板式，丰富了四平调的唱腔艺术。退休以后，她仍倾力收徒传艺，许多学生已成长为剧团骨干。

四　遗韵满乡中

大平调与四平调，同名不同源，却都在鲁西南的乡土里扎下了根。一个尚武，真刀真枪上了台；一个尚俏，花旦一开腔便婉转。论乐器，大平调以“大”取胜，大梆、大号、四大扇，声震数里；四平调以“细”见长，一把六棱高胡领着丝竹，温润亲和。论地名里的玄机，更是一桩趣事：山东梆子人称“高调”，音调高亢；大平调偏偏比它还低，故称“平调”；四平调的“平”，却与梆子无干，只取花鼓“四平八稳”之意。三个“调”字排在一处，高调、平调、四平调，恰好画出鲁西南戏台上的一段声腔地图。大平调姓“梆”，四平调姓“鼓”，切莫因一字之差，便认作同宗。

两种遗韵，一刚一柔，各美其美，如今都回到了生养它们的乡村里。剧团的日子，早不是旧时模样。大平调的《收姜维》《反徐州》仍常在乡间唱响，四平调的《陈三两爬堂》也借着短视频出了圈。两地都在做“送戏下乡”“戏曲进校园”，老艺人走进中小学的课堂，把大梆的豪气、高胡的婉转，手把手教给娃娃们。东明、成武、金乡的戏台上，年轻人开始接棒。

五　古调新唱

老戏怕两件事：没人唱，没人看。这两门"平"戏偏不肯认。

2026年2月，商丘四平调带着《刘瑞莲坐轿》亮相"古韵稀声 花开中国——2026全国稀有剧种新春嘉年华"，央视和二十余家省级媒体直播，第五代青年演员已是舞台中坚。2024年8月，金乡县四平调剧团入选文旅部指导的"聚光计划"，成了济宁首个获此支持的县级院团；《小包公》《陈三两爬堂》《小姑贤》的经典唱段借直播、短视频跨过山海，有年轻人刷着刷着就"越听越喜欢"。

大平调那边，送戏下乡一年三百场、四百场地演，新编现代戏《父母心》《好人二叔》《扶贫情深》把今天的事唱进老梆子；何西良说得朴素："只要档期能排得来，我们每天都愿意演。"

古调新唱，守的是那口不改的味，唱的是今天的人心。大平调的"平"在调门，五百多年没塌过腔；四平调的"平"在四句，不到百年没飘过调。一个从明代梆子腔里来，一个从花鼓地摊上来，在鲁西南碰了头，都叫"平"，却谁也没把谁唱混。

"平"不是平淡，是庄稼人把日子唱稳的本事。两出戏，一老一少，一同在鲁西南的乡土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