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一声莱芜讴

文 / 褚福星

一 徽班落泰山

乾隆末年，安徽的一班徽调艺人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泰安西南的程子寨落了脚。他们有个名号，叫“老阳春”。

那时候的泰沂山区，早有一种从鲁西南传来的本地梆子腔，粗犷、高昂，正合山里人的脾气。徽班要在这方水土活下去，就得入乡随俗。“老阳春”一边唱徽调，一边把梆子腔整段整段学过来，两种声腔同台并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日子一长，本地演员越来越多，当地方言、山野小调一点点渗进唱腔。徽调的成分淡了，梆子的筋骨硬了，到光绪末年前后，一个独树一帜的剧种就这么长成了。因为它以莱芜为流行中心，便取名“莱芜梆子”；老百姓听着那口唱法特别，干脆叫它“莱芜讴”。一声“讴”，说的就是翻高拔尖、真假声拧着劲往外送的那股唱。

两百多年里，它就在鲁中的山岭河川间扎下了根。别人问它像谁，老戏迷会掰着指头说：有秦腔的骨，有徽调的味，有山东的肉。它不装雅，也不认生，锣一响，梆一敲，台下锄头还没放下的人，先喊一声“好”。

二 梆腔震云端

莱芜梆子最抓人的，就是这一口“讴”。

它的唱腔高亢雄壮、气氛热烈，全凭演员把那股豪情顶上去，大多在高音区里游走。男腔里有一手绝活叫“立嗓”，用极高的假声、倒着往里吸气唱出来，像一声裂石穿云的喊，直往云端上撞；女腔的尾音则要翻高八度，改用假声收束，清亮挺拔，余音绕着梁不肯走。这一男一女两道假声拧在一处，便是“讴腔”，是它区别于秦腔、区别于一切梆子戏的独特印记。

除了“讴”，莱芜梆子的旋律也自有脾气：朴实流畅，不耍那种大幅度的花腔拖腔，吐字清楚，节奏明快，如唱似说，带着鲁中人直来直去的性子。表演更是粗犷豪放、长于夸张。二花脸的“推圆场”，手掌前后推动，整个身子大幅前仰后合，靠旗摆动，推之见勇、动中见猛；小旦的台步稍大、节奏和缓，从头到脚一起扭动，活脱脱旧时农村少女的模样。伴奏的旧“三大件”是大胡琴、八角月琴、三弦，后来添了中音板胡，梆子一敲、胡琴一绷，一股乡土气扑面而来。

三 一声讴破夜

剧种立住了，那一嗓“讴”便在鲁中的夜色里、在乡野的戏台上，一声声传了开去。

逢山会、赶庙会，十里八乡的人自带板凳围坐台前，听那一嗓讴腔拔地而起，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热闹光景。当地人把它唤作“家乡戏”，说它唱的就是泰沂山区人爽直粗壮的性情。

好戏也一部部攒了起来。1954 年，莱芜梆子剧团正式成立。上世纪六十年代，反映新农村生活的喜剧《送猪记》凭着一股浓厚的乡土气大获成功，多次进京演出，掀开了莱芜梆子辉煌的一页。此后，《三定桩》上了广交会、拍成了电影，《红柳绿柳》进了怀仁堂、人民大会堂；现代戏《儿行千里》拿下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文华优秀剧目奖。新编历史剧《嘶马河》更把一段莱芜本土的千年佳话搬上了舞台，讲汉时县令韩韶私开官仓、以工代赈、引汶入嬴，百姓留马河畔、嘶鸣裂心的故事。自 2017 年春节前展演以来，有戏迷专程从乡下赶来，动情地说这故事的源头就在他们方下，经莱芜梆子一唱，更完整，也更催人泪下。1992 年，莱芜梆子剧团被文化部命名为“天下第一团”，因为这是全国唯一演唱莱芜梆子的专业剧团。

2008 年，莱芜梆子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四 鲁韵满人间

这一声“讴”要传得远，靠的是人。

张克学，1947 年 12 月生于莱芜大王庄，是这门家乡戏里的长辈，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戏研究会理事。他六岁随父亲张登贞学戏，老人家艺名“继雷”，是莱芜梆子第五代传人、建团创始人之一。张克学八岁登台，1956 年正式进团，工武生，后来编导演一身兼，生丑俱备。他主演的《推媳妇》拿下全国“天下第一团”展演优秀演员奖，执导、参演的《儿行千里》《红柳绿柳》《大山魂》等几十部戏，屡获“五个一工程”奖、群星奖、文华奖。2009 年他被评为省级传承人，到 2025 年，这位从艺近七十年的老艺人终于入选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比张克学小十六岁的李长生，1963 年 3 月生，1977 年十四岁进莱芜梆子剧团，拜老艺人魏育升为师，主工小生、老生。他唱法上守着莱芜梆子的传统特色，表演却规整大气、声情并茂，由他继承的剧目有二十余出。现代戏《儿行千里》让他捧回山东省泰山文艺奖，导演的小戏《暖水袋痒痒挠》拿了全国群星奖，还入了国家艺术基金首批资助项目。2000 年起他挑起剧团团长的担子，如今是莱芜梆子艺术传承保护中心主任，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老艺人退了，青年演员顶上。校团共育、以师带徒、非遗进校园，泰安艺校、山东文化艺术学校开起莱芜梆子专科班，八十多个青年学员接续传承；像音像、曲谱整理、老班社口述史，把草台上的东西一点点存进数据库，永留人间。

五 守正创新

书翻到这一页，前面写过山东梆子的高调、吕剧的乡音，那都是留在声音里的东西，莱芜讴也一样。它不留在玻璃柜里，它留在泰安程子寨的老班社、莱芜乡村的山会庙会、那一记梆子一声立嗓里。守住这股高亢激昂的老腔，是“正”；让它在今天还活得起来，是“新”。

这几年，中心在守正之上做了不少新文章。剧目上，自 2020 年以来恢复了《凤冠梦》《陈三两》《屠夫状元》等十四部经典，又移植《孙安动本》等兄弟剧种的好戏，如今手里的大戏有六七十部。题材上，既有《长勺之战》《嘶马河》这样扎根本土历史的大戏，也有《天唱》《家住小清河》等新创，讲身边人、身边事。传播上，2020 年起开通抖音号“莱芜梆子·掌上家乡戏”，把剧场延伸到手机屏；2026 年新年文化艺术周里，传统剧目和新创作品同台，市民说“既有经典的厚重，又有创新的新鲜”。

天刚擦黑，莱芜梆子演艺剧场里，白发老人结伴而来，也有稚气孩童踮脚张望。幕布一拉，梆胡一响，那一嗓清亮挺拔的莱芜讴穿透全场，台下瞬间安静。这一声“讴腔”响起，便是专属于莱芜人的浪漫时刻。两百多年了，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