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非遗:柳腔、茂腔与端鼓腔
文 / 褚福星
一 三腔各不同
山东人嘴里带“腔”字的非遗不少,这一篇说三个:柳腔、茂腔、端鼓腔。名字都带腔,来路却大不一样。两支是戏,一段是曲;两支长在胶东半岛的旱地上,一段漂在微山湖、东平湖的水面上。

柳腔和茂腔是亲姊妹。两百多年前,鲁南的“肘鼓子”顺着逃荒人的脚迹往东走,到了胶东,同当地小调、秧歌一掺,长出“本肘鼓”;清末这一支一分为二,留在高密、诸城、胶州的一支成了茂腔,传进即墨、平度、莱阳的一支成了柳腔。老辈人说“茂柳不分家,两剧姊妹花”,连看家戏都共用一套“四大京”“八大记”。它们与五音戏、柳琴戏、扽腔同属肘鼓子声腔系统。

端鼓腔另走一路。它不在田埂上,在船头上;不是戏,是曲艺。又名“端供腔”“端公腔”,流行于东平湖、微山湖一带,因早先多在“敬河神”的祭祀里演唱,东平湖边干脆叫它“敬河神”。渔家祈福、续谱、祝寿、庆丰收,才请端公开坛唱一回。
两支从秧歌小调里化出,一支从湖上祭仪里生出来,脉不同,气也不同。入册也分了三次:茂腔 2006 年第一批,柳腔 2008 年第二批,端鼓腔 2011 年第三批。
二 柳婉茂声浓
清乾隆十三年(1748 年),即墨以西水旱虫灾连着来,西边各县的灾民背井离乡,在即墨西部沽河一带落了脚。讨饭难,就唱家乡的小调。当地人把那调子叫“周姑子”,也叫“肘鼓子”;落到即墨地面上,成了“本肘鼓”。后来它跟即墨的民歌、秧歌、民间小曲揉在一起,由说唱体慢慢变成了演唱体。
柳腔的根,就扎在这片沽河流域。早先没曲谱,唱的人跟着四胡的弦音往上“溜”,群众顺口叫它“溜腔”,后来谐音定成“柳腔”。一个“溜”字,把这出戏的来路写活了。1900 年前后,四胡寻声伴唱,柳腔才算从“无伴奏自由唱”过渡到定调演唱。四胡从此成了主弦;唱到末句尾音,或是大段唱词中间换韵,唢呐吹一段《垛子》衬垫,叫“吹垛子”,是柳腔自己的记号。唱腔分悲调、花调:悲调凄凉哀怨、如泣如诉,花调欢快跳跃,一悲一喜,把庄户人的日子全装了进去。

袁玲,1962 年生,祖籍安徽凤阳,长在即墨,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76 年,十四岁的她考进即墨京剧团,同年冬天京剧团撤销、柳腔剧团恢复,她成了柳腔剧团第一批学员,跟刘永华、毛秀美、张秀云等老艺人学戏,工花旦、青衣。十六岁在《姊妹易嫁》里演妹妹,一炮而红。她扮相俊秀,嗓音委婉明亮,在行腔、念白上吸收兄弟剧种的长处,改掉了柳腔原有的“顿”与“拙”,还把繁复的旦角贴片换成秀气的越剧扮相。1989 年进京演《恩爱之间》,被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收为关门弟子。从艺五十年,《姊妹易嫁》《三看御妹》《十五贯》《秦香莲》《寻儿记》《花灯记》《家风》,四十多出戏里演过各样的人。
柳腔往悲里走,同一株本肘鼓上还有一枝,声更浓。
肘鼓子腔传到高密、诸城、胶州,与“老拐调”揉成本肘鼓,句尾常带“噢嗬罕”的衬腔。清末,苏北艺人“老满洲”一家沿临沂往北唱,把柳琴戏的唱法带进来,创出尾音忽然翻高八度的新腔,叫“打冒”,戏也随之叫“冒肘鼓”;后来谐这个“冒”字的音,取茂盛之意,定名茂腔。这一声专在女腔上最见功夫,幽怨缠绵、悲切沉郁,长于唱离愁、唱命苦,民间索性叫它“拴老婆橛子戏”。老话讲“茂腔一唱,饼子贴在锅台上,锄头锄到庄稼上”,莫言《檀香刑》里那个让人“一听就热泪盈眶”的“猫腔”,写的也是它。

夏美华,1957 年 9 月生,高密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71 年考进高密县茂腔剧团,主攻旦角,后来在老旦唱腔上磨出自己的路数,嗓音宽广洪亮,咬字清晰。四十多年里,从现代戏《红灯记》的李奶奶到传统戏《对花枪》的姜桂芝,主演过《寻儿记》《杨八姐游春》《盼儿记》《南京殿》等几十出大戏,《寻儿记》《杨八姐游春》到哪个台口都是“打炮戏”。2007 年退休后仍随团演出,每年跟着下乡百余场,还带出十几名能挑大梁的青年演员,小学、老年大学里都做过校外辅导。

张梅香,原名张美香,第六批名单里两个名字并排写着,胶州人,国家一级演员,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70 年剧团招生,她赶去报考,被主考官一眼挑中。从艺五十多年,主演《朝阳沟》《西京》《赵美蓉观灯》等七十多出大戏,唱腔“字实腔润、声情并茂”。2001 年起,她在胶州和西海岸新区办茂腔培训班,出过二十多种音像制品,写成《张梅香茂腔唱腔集萃》;2019 年入选文旅部“名家传戏”工程;2025 年 3 月当选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同年 9 月,胶州市文化馆为她举行证牌颁授仪式,她登台唱了《赵美蓉观灯》。
三 端鼓满湖上
微山湖、东平湖沿湖一带,渔民在水上讨生活,敬河神、庆丰收、续家谱、开湖封湖、婚娶寿宴,都要唱。东平人干脆叫它“敬河神”。老辈人传说,这腔起于唐贞观年间,因唐王李世民许愿请河神而来。那是口传,没有文献可查;能说准的是,清乾隆年间湖上“敬河神”的端鼓腔已渐盛行,至迟清代中叶成形。
一年里月月有会:正月灯会,二月土地会,九月大王会,腊月封湖冬会、造船会。演出有规矩,布坛、展鼓开坛、请神、朝神祭奠、拜坛送神,一节一节来。早先就在临时搭的戏棚里,里间供神,外间铺张苇席子就是台,来的人抱捆草当凳子坐。
伴奏只有一面鼓。单面羊皮鼓形如芭蕉扇,鼓柄末端大铁环上套着九个小铁环,叫“九连环”,也有叫“三环九扣”的;左手端鼓,右手竹篾敲面,铁环丁零,全部配乐就这些。一人或多人把鼓端在手里,边敲边走动演唱,所以叫端鼓腔,也叫端公腔、端供腔。说唱为主,夹着歌舞,一唱众帮,一领众合,一人说众人唱;舞步有“二龙出水”“穿花”“圆场”“走灯”“走八字”。

杨成兴,1978 年 1 月生,微山县昭阳街道爱湖村人,第五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生在端鼓腔世家,1984 年跟着祖父和父亲学唱,1990 年登台,1996 年当主演,1998 年做了“领坛”。2007 年 3 月,他拉起爱湖杨氏端鼓腔剧团,十几个演员清一色是渔民。他能演几十台连台大戏,扮男角粗犷豪放,扮女角秀丽含蓄。2020 年 10 月,剧团带着《张郎休妻之打丁香》去江苏昆山,参加戏曲百戏盛典的山东折子戏专场,他扮丁香,首场网络直播有三十五万人看。2026 年夏天,有高校学子沿湖来访,他现场演示持鼓的姿势、敲击的位置、鼓点的层次,让学生上手试了试;回去后,口传的鼓点被一记一记录进点得开的数字档案里。

丁立新在东平那一头,第六批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986 年学端鼓腔时,仍旧没有一本书,从唱词到动作、从化妆到打鼓,全靠跟师父一句一句背。2007 年他成立东平县渔家端鼓腔文化戏社,三十来人。2017 年他头一回收徒,一位是同事,一位是自己儿子,此前是让谁学都不学;也是这一年,端鼓腔第一次被请上全国曲艺展演的专业舞台,班子临时现编了一出新曲目,从那出戏起,它不再只唱给神听。2023 年,又带着《端鼓王》参加全国非遗曲艺周展演。这些年他领着演员到乡村、社区、景区做公益展演一百四十多场。老戏还在唱,新戏也一年一出,“新的和老的要两条腿走路”,是他自己的话。
四 遗韵遍山东
从即墨到胶州、高密,再到微山湖、东平湖,几百里地面上,三支腔各有各的传法。
柳腔这两年动静不小。2026 年 5 月首进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全国仅 14 个剧目入选,柳腔是山东唯一代表,一曲《花灯记》“元宵佳节月光明”唱得台下掌声雷动。即墨区柳腔艺术中心一年要演百余场惠民戏,二十多所学校开了柳腔课,校本教材、儿童改编剧都编了出来,排练厅里“90 后”和老演员一道磨新戏。中心请省内外主创进来改本子、调舞美,老腔没动,台面新了。
茂腔也没闲着。胶州茂腔的《桂花亭》进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2026 年 6 月,胶州广场周周演的首场,名家和新秀同台唱《红罗帐》《赵美蓉观灯》;高密的剧院复排《罗衫记》《姊妹易嫁》,也排新编的现代戏。最寻常的一幕,还是在社区教室里,七十五岁的人教八十四岁的人唱,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端鼓腔走的是另一条水路。从苇席子上的祭坛,到昆山、天津的舞台,从敬神到演给人看,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几百年。爱湖村有了端鼓腔主题的舞台和公园,东平建起大运河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中心,沿运河的非遗项目有了固定的传习场所。年轻学生来录鼓点、建数字档案,老艺人把手上的劲道一点点教出去。
五 三声不息
三腔都不肯只停在旧时候。
即墨区第四实验小学十几个“小演员”唱柳腔的短视频火了,唱念做打有模有样;“周周有戏”“好戏连台”把演员从台上送到观众跟前,年轻演员琢磨着剧本、舞美怎么更贴今天的人。茂腔这边,艺术节、传习中心、惠民演出年年排,反腐戏、红色戏、家庭伦理戏轮着上,《失却的银婚》2018 年进梅兰芳大剧院,上座九成四,《红高粱》《党费》《王尽美》老腔装新事,老“打冒”一翻高,台下仍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录。端鼓腔的《冰上渔歌》《说唱微山湖》唱渔家新日子,祭坛上的鼓,如今也落在剧场的灯下。
两支在半岛的泥地里长出来,一支在湖上的船头生出来。柳腔“溜”着四胡走,茂腔“冒”上胶州月,端鼓一摇,满湖都是潮声。水陆隔着几百里,道理却是一个:腔是方言给的,胆是日子给的,只要还有人肯开口、肯接腔、肯把孩子拉到跟前教第一句,这声乡音就断不了。
老辈人听戏,听的其实不是流派,是乡音。悲调一出口,有人想起旧时哭坟的调子;尾音一翻高,有人想起饼子贴在了锅台上;羊皮鼓一响,有人想起开湖那几天的灯火。唱腔的人会老,腔不会,只要还有人肯开口,这三支声就还在山东的地面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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